黎弯弯苏醒后的第七天,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玻璃窗,斜斜铺在雪白的床单上。秦聿川坐在床边,低头给她削着苹果,修长指尖捏着果刀,果皮被削成一道绵长又脆弱的线,顺着刀刃缓缓垂下。
可下一秒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果皮骤然断裂,软软落在洁净的床单上,褶皱凌乱,像极了他与田木言之间,早已千疮百孔、一碰就碎的关系。
“九。”黎弯弯忽然开口,声音虚弱得像被温水泡软的纸,轻飘飘却格外清晰,直直撞进秦聿川心底,“我梦见婚礼那天了,木言穿着伴娘服,就站在花门下,一直在哭。”
她昏迷近一年,并非全然对外界无知觉,病房里护士的低语、黎雯雯无意间的提及、秦聿川来时忽浓忽淡的陌生气息、偶尔来医院照看她的田木言安静的身影,零零碎碎的片段,全都模糊刻在了她的潜意识里。此刻刚苏醒心智尚软、感官又格外敏感,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,借着梦境随口说了出来,不带试探,全是病中人本能的不安。
秦聿川指尖猛地收紧,力道失控,坚硬的苹果核狠狠刺破掌心,细微的痛感传来,他却浑然不觉。脑海里瞬间闪回婚礼当天的画面,田木言一身淡色伴娘裙,孤零零站在人群边缘,黑色高跟鞋碾过撒满花瓣的红毯,每一步,都像是狠狠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,步步生疼。
“她只是累了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从紧绷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,语气裹着刻意压制的波澜,平淡得近乎敷衍,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。
黎弯弯没再追问,只是静静望着他,眼神带着刚苏醒的茫然与虚弱,没有锐利的逼视,反倒像随口呢喃一般,轻声开口,语气淡得毫无攻击性:“你心里,是不是有她?”
病房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,瞬间变得尖锐刺鼻,呛得人胸口发闷。秦聿川沉默不语,不愿直面这个问题,更不敢给出答案,他猛地起身,端起桌上的果皮盆转身就走,不锈钢盆与台面碰撞,发出刺耳的声响,碎了满室寂静。
脚步仓促间,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——厦门公寓里,田木言围着围裙给他煮海鲜粥,水汽氤氲了她的侧脸;酒局上,她挡在他身前,替他喝下一杯杯烈酒,眼眶泛红却依旧逞强;爆破现场,她不顾一切朝着他扑过来,柔软的发梢扫过他脸颊的触感,温热又清晰。
那是整整十一年里,她离他心脏最近的一次,也是他亲手推开、不敢触碰的一次。
黎弯弯望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,眼底的泪水终究没忍住,顺着眼角缓缓滑落,浸湿了枕套。她缓缓闭上眼,心头的酸涩越发浓重——她不是凭空猜忌,昏迷的日子里,她总能隐约感受到,有另一个人的气息陪在病床边,安静又小心翼翼;秦聿川偶尔的失神、眼底藏不住的愧疚,也全都被她看在眼里。她只是不愿、也不敢戳破,只能靠着零碎的感知,试探着触碰真相。
不知过了多久,午后的阳光渐渐柔和,将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味稀释成淡淡的暖金色。黎弯弯感受到身旁的床垫微微下陷,知道是秦聿川回来了,她缓缓睁开眼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柔柔落在他的手背上:“九……”
“我梦见我们在红冶工厂看星星,你说,猎户座的腰带,是三把悬在天上的剑。”
秦聿川的瞳孔骤然收缩,指尖瞬间冰凉。
红冶工厂锈迹斑斑的铁门、墙上褪色剥落的“自力更生”标语、田木言坐在高高的栏杆上,晃着双腿冲他笑的模样,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疯狂闪回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他看着黎弯弯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淡阴影,猛地想起婚礼当天,她穿着洁白婚纱,眉眼弯弯地说以后每年都要一起去看星星,而他当时的回答,是毫无迟疑的“好,都听你的”。
可那句承诺,从一开始就掺了满心的敷衍。
“饿了吗?”他慌忙抽回被冷汗浸湿的手,不敢再对视,转身从保温桶里盛出温热的南瓜粥,语气刻意放柔,“医生叮嘱,你现在只能吃些清淡的。”
黎弯弯垂眸盯着碗里浓稠的粥品,缓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开口,语气依旧是病中人的绵软,不带半点刻意戳破的意味:“还记得大二你生病,天天喝南瓜粥吗?那时候看木言守着你,一刻都不肯离开。”
她对这段往事记忆清晰,更清楚秦聿川向来不喜纠缠过往,可看着他此刻躲闪的模样,心底那点模糊的不安越发清晰。她不是故意追问,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疏离的丈夫,本能地想确认,这一年多的空白里,到底有多少她不曾参与的人和事。
瓷勺狠狠撞在碗沿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,瞬间破了病房里的平和。秦聿川指尖猛地发紧,握勺的手微微发颤,慌忙别开脸,不敢去看黎弯弯的眼睛,心底的慌乱再也压不住,翻涌而上。他不是厌烦黎弯弯追问,而是怕她随口一提,都能精准戳中自己心底的隐秘,那些关于田木言的记忆根本压制不住,厦门厨房里她切好的虾仁、温柔的叮嘱,一幕幕全涌上来,堵得他心口发闷。
话音刚落,病房门被轻轻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