厦门的正午,阳光穿过酒店宴会厅的玻璃穹顶,洒在白色纱幔上,泛着刺眼的光晕。秦聿川靠在酒店楼下的梧桐树干上,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,目光死死盯着宴会厅的大门。从彩排结束到现在,已经过去三个小时,他像一尊雕像般站在这里,任凭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拂过脸颊,将他的西装吹得猎猎作响。
口袋里的钢笔硌着掌心,带来熟悉的痛感,提醒着他此刻并非梦境。他等了三个小时,等田木言下来,等她给一个哪怕只有十分钟的谈话机会。可宴会厅的大门一次次开合,出来的是笑着道贺的宾客,是忙碌的工作人员,唯独没有那个穿着白裙的身影。
风里飘来宴会厅里隐约的布置香气,是清淡的满天星味道 —— 他忽然想起,当年他和黎弯弯的婚礼,田木言选的是凤尾兰,说 “凤尾兰高雅,配得上婚礼的仪式感”。那时候他只觉得她多事,甚至私下抱怨过 “太俗气”,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,她抱着那些洁白的凤尾兰,亲手布置他和别人的婚礼时,心里该有多疼?
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再冲进去,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守在楼下,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,心头的焦灼与悔恨交织着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他想起田木言当年筹备他婚礼时的模样:熬夜改方案到凌晨,眼睛布满红血丝却依旧笑着说 “没问题”;亲自去花卉市场挑花,手指被玫瑰刺扎破也只是随意擦了擦;甚至记得他随口提了一句 “黎弯弯喜欢香槟色”,她便连夜把所有红色装饰换成了香槟色,连自己的伴娘服都选了不抢眼的米白色。
那时候他只当是她的本分,是她 “纠缠” 他的另一种方式,从未想过,一个爱着他的女人,要亲手为他和别的女人筹备婚礼,是怎样一种心如刀割的煎熬。而现在,他只是站在楼下,看着她要嫁给别人,就已经觉得窒息 —— 胸口像被巨石压住,呼吸都带着疼,他终于懂了,当年的田木言,是抱着怎样的绝望,完成了那场盛大的婚礼。
终于,宴会厅里传来了婚礼进行曲的旋律,悠扬却刺耳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秦聿川的心脏。他猛地站直身体,攥紧拳头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她还是要结婚了,还是要嫁给别人了。这个认知让他眼前发黑,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而来,几乎要失控冲进去。
他想起当年自己的婚礼进行曲响起时,田木言就站在宾客席的角落,穿着米白色的伴娘服,脸色苍白,却还是逼着自己挤出微笑。那时候他牵着黎弯弯的手走向舞台,满心都是新婚的喜悦,从未回头看她一眼。现在想来,她当时的笑容,该是比哭还难看吧?而他,却连一句安慰都没有,甚至在婚礼后还因为 “戒指事件”,理所当然地把她赶出了公司。
“混蛋。” 秦聿川低声骂了一句,骂自己的后知后觉,骂自己的自私冷漠。如果当年他能多回头看一眼,如果当年他能读懂她眼底的绝望,如果当年他能珍惜她的付出,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?
可脚步刚抬起,他又硬生生停住。他怕自己的冲动会让田木言更加难堪,怕自己会彻底失去最后一丝靠近她的可能。他只能站在原地,听着旋律一点点推进,听着司仪温和的声音透过门缝飘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宴会厅内,田木言挽着父亲的胳膊,缓缓走向红毯尽头的陆时安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个精致的木偶,机械地配合着流程。父亲的手掌宽厚而温暖,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—— 她是瞒着家人假结婚的,只说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,想尽快稳定下来。
筹备这场婚礼的日子,像一场漫长的凌迟。她没有选婚纱,只是在网上买了件最便宜的白色连衣裙,布料粗糙,穿在身上硌得慌,却刚好遮住她内心的狼狈;她没有挑鲜花,让陆时安随便订了些满天星,因为她不敢选雪滴花,怕看到那熟悉的花瓣,就会想起当年在红冶工厂,想起秦聿川;她甚至没有试妆,素着脸就走上红毯,因为她知道,这场婚礼本就是一场闹剧,再精致的妆容,也掩盖不了她的悲伤。
她的手悄悄伸进裙摆口袋,攥住那支备用款钢笔。笔身的冰凉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,想起大学时红冶工厂的阳光,想起秦聿川曾经用同款钢笔给她画设计图,想起这个孩子的意外到来 —— 她曾偷偷对着 B 超单笑过,想着就算没有秦聿川,她也能把孩子养大,给她全部的爱。可现在,这场虚假的婚礼,却要把她最后的念想也撕碎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。她不能哭,至少不能在这场虚假的婚礼上哭。
陆时安站在红毯尽头,看着一步步走来的田木言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。他知道这场婚礼的真相,也知道她心里的执念,可他能做的,只有帮她挡掉那些流言蜚语,给她一个暂时安稳的庇护所。
就在司仪准备宣布仪式开始时,宴会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现场的温馨氛围。黎雯雯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,踩着高跟鞋,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,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地落在田木言身上。
“田木言,你真够无耻的!” 黎雯雯的声音尖锐刺耳,瞬间盖过了现场的音乐,“你以为搞一场假结婚,就能逼聿川离婚,就能名正言顺地当小三吗?”
这句话像一颗炸雷,在宴会厅里炸开。宾客们瞬间安静下来,纷纷转头看向田木言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探究。田木言的身体猛地一僵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,攥着钢笔的手更加用力,指节泛白。她最怕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田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他转过头,疑惑地看着女儿:“木言,她说的是真的?”
田木言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不知道黎雯雯是怎么知道假结婚的事,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。那些筹备婚礼时的隐忍、那些对孩子的期许、那些想重新开始的念头,在这一刻,都成了别人口中 “不知廉耻” 的证据。
黎雯雯一步步逼近田木言,眼神里满是怨恨与嫉妒:“假结婚!你和陆时安根本就不是真心想结婚,你只是想利用他,逼秦聿川和我妹妹离婚,好上位当乐九的老板娘,是不是?”
她的目光扫过田木言微微隆起的小腹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:“还有这个孩子,根本就是你用来要挟聿川的工具!你真以为所有人都是傻子吗?”
“你胡说!” 陆时安上前一步,挡在田木言身前,眼神严肃地盯着黎雯雯,语气冷得像冰,“黎小姐,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陆时安的瞳孔骤缩,眼底瞬间漫起冷厉的戾气。那目光不像平时的温和疏离,反倒像蛰伏的猛兽被激怒,带着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—— 平静表面下藏着翻涌的怒火,锋芒里裹着只有旧人才懂的锐利,看似只是眼神交汇,却比任何呵斥都更戳人心窝。黎雯雯被这眼神吓得心头一凛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她混迹商场多年,见过不少狠角色,却从未被谁的眼神逼得如此狼狈。这眼神太熟悉了,是当年无数次在深夜里、在争执中,只对她展露过的狠厉与失望,如今竟用在她针对田木言的时刻。她瞬间明白,陆时安是真的被惹毛了,而且这怒气里,还藏着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疏离 —— 他在护着别人,而这护犊的姿态,刺痛了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。再和他对峙下去,不仅讨不到任何好处,还会被这份熟悉的狠厉戳得溃不成军。
她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涩然,不敢再与陆时安对视,转而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到田木言的家人身上,声音尖利得近乎失控:“你们知道吗?你们的女儿,插足别人的婚姻,怀了有妇之夫的孩子,现在还拉着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演假结婚的戏码,想洗白自己!你们怎么养出这样不知廉耻、心机深沉的女儿!”
田父的脸色铁青,田母羞愧的低着头不语。
田父看着田木言苍白到透明的脸,看着周围宾客交头接耳、眼神异样,听着黎雯雯不堪入耳的指责,一股怒火直冲头顶。他一辈子好面子,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,而这羞辱,全是来自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女儿。
他猛地抬起手,狠狠一巴掌甩在田木言的脸上,田母在身后震惊不已。
“啪” 的一声脆响,响彻整个寂静的宴会厅。
田木言被打得偏过头去,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,火辣辣地疼。她愣住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,眼眶瞬间泛红。长这么大,父亲从来没有打过她,哪怕她小时候再调皮,父亲也只是温柔地教育她。这一巴掌,不仅打在她的脸上,更打在了她的心上,打碎了她最后一丝尊严与念想。
一股尖锐的腹痛突然袭来,从小腹蔓延至全身,像有无数把刀子在狠狠绞着,让她眼前发黑。她下意识地护住小腹,身体摇摇欲坠,攥着钢笔的手无力地松开,钢笔掉在地毯上,发出清脆却微弱的声响,像她破碎的执念。
她想起自己筹备婚礼时,偷偷给孩子买的小袜子,粉粉嫩嫩的,还带着可爱的花边;想起夜里躺在床上,轻轻摸着小腹,低声对孩子说 “妈妈会保护你,给你一个安稳的家”;想起她曾天真地以为,这场假婚礼能给她和孩子一个暂时的避风港。可现在,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更保护不了这个无辜的小生命。
“木言!” 陆时安想上前扶住她,却被黎雯雯死死拉住手腕。
“你别碰她!” 黎雯雯紧紧攥着陆时安的胳膊,眼神疯狂,“她活该!这都是她应得的!破坏别人的家庭,就该有这样的下场!”
就在田木言即将摔倒在地的那一刻,一个熟悉的身影冲破人群,稳稳地将她抱在怀里。是秦聿川。
他不知何时冲进了宴会厅,看着田木言苍白如纸的脸、脸颊上刺眼的五指印,以及她强忍痛苦却摇摇欲坠的模样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裂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想起当年田木言在他婚礼上被小秘书污蔑时,他也是这样站在一旁,冷眼旁观,甚至还觉得她咎由自取。而现在,他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慌,终于懂了,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受委屈、受伤害,却什么都做不了,是怎样一种剜心般的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