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木言眨了眨眼睛,秦聿川从来不和她多废话,每回话多时一定是为了他的目的而做铺垫,想来他这回来厦门的目的就要浮出水面了,她也不着急,撑着下巴等着秦聿川继续他的铺垫。
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面前青瓷茶杯的微凉杯沿,指腹反复蹭过细腻的瓷面,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而上的涩意。她太了解秦聿川了,这个男人向来目的性极强,半生行事皆是如此,每一句看似闲散的感慨、每一次看似真心的袒露,全都是为了最终的诉求层层铺路,从无半分多余,从前在身边共事时是这般,如今时隔半年再见,依旧半分未曾改变。茶馆内的淡檀香混着铁观音的醇厚豆香,慢悠悠萦绕在鼻尖,本该是静心安神的味道,落在她鼻尖,却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慌,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压抑,连窗外慢悠悠掠过的街景,都变得模糊不堪。她没有主动开口,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对面的男人,眼底无波无澜,全然一副静待下文的模样,既然他要铺垫,那她便耐心等着,等着他把所有说辞讲完,等着他亮出此行真正的目的。
秦聿川原本还在慢条斯理整理着西装袖口的细微褶皱,抬眼撞见田木言这副全然置身事外、淡漠静待的模样,原本平和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,周身的气压也骤然降低。他向来习惯了田木言的无条件追随、事事迁就,甚至是毫无底线的偏向,哪怕她孤身离开厦门半年,哪怕她刻意摆出这副疏离淡漠的架势,他骨子里的自负,也依旧接受不了她对自己的难事如此漠不关心。心底的不耐翻涌而上,却又不能当众发作,他眸光微转,不过短短片刻,便精准找到了击溃田木言所有伪装的反击点,嘴角勾起一抹笃定又强势的笑意,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张狂。
秦聿川目光牢牢锁住田木言的脸,一字一句,说得清晰又笃定,语气里的自信几乎要溢出来:“但是,要是你,一定不会这样做!”
他身子微微后靠,陷进茶馆柔软的皮质座椅里,眼神直白又坦荡,没有丝毫遮掩,那股子笃定感,无需言语赘述,便直直戳进田木言的心底——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背弃我、就算所有人都能狠心负我,唯独你田木言,永远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,永远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。这份笃定,从来不是源于两人多年的同窗情谊,更不是源于他对田木言的半分怜惜,全是凭着田木言多年来掏心掏肺、卑微入骨的爱恋,被他牢牢攥在手心,肆意拿捏,肆无忌惮。
田木言脸上的淡然神色,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彻底碎裂开来,像被狠狠打碎的琉璃,满地碎片,再也拼凑不起分毫平静。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传来细密又清晰的痛感,却丝毫压不住心口翻江倒海的酸涩与钝痛。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多年的委屈、那些刻意尘封的爱恋、那些被伤得体无完肤的过往,在这一刻,全数被他这句话勾了出来,在心底肆意翻腾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,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任由浓稠的沉默将自己层层包裹,久久说不出一句话,连抬眼直视他的勇气,都在一点点消散。
恰在此时,方才的服务员轻手轻脚走了过来,端着整套素净的紫砂茶具,动作轻柔地将滚烫的茶汤缓缓注入两人面前的青瓷杯中。碧绿的茶汤在杯中漾开浅浅的波纹,氤氲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两人之间紧绷的视线,也暂时冲淡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压抑。服务员全程一言不发,上完茶、细心沏好两杯,便躬身默默退了下去,丝毫不敢打扰包厢内两人诡异又紧绷的氛围。
秦聿川并不着急,眼底的笃定更甚,他有着十足的耐心,笃定田木言终究逃不出自己的掌控。他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拿起面前的茶杯,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,动作优雅矜贵,自带上位者的从容,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品评,仿佛方才的情感对峙从未发生:“这铁观音还是很地道的,山泉水冲泡,火候刚好,不比平日里在会所喝的差。”
田木言缓缓抬眼,终于敢直直对上秦聿川的视线。男人放下茶杯的动作不急不缓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就这么赤裸裸地与她对视,眼神深邃,带着全然的洞悉,没有逼迫,没有指责,却比任何锋利的言语都更让田木言觉得遍体鳞伤。原来,这个世界上最懂她的软肋、最清楚她底线的,从来不是旁人,而是这个被她放在心尖上,爱了整整一个青春、爱了无数年的男人。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,她爱惨了他,爱到放下所有骄傲,爱到卑微进尘埃里,爱到可以为了他,放弃自己的所有原则与底线。以至于在她面前,他可以如此信誓旦旦,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复述她对他的付出,把她满腔赤诚的爱意,当成最顺手、最稳妥的筹码,毫无顾忌地利用,丝毫不会觉得愧疚。
田木言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满是掩不住的苦涩,嘴角勾起一抹惨淡至极的苦笑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轻轻一吹便散在了空气里:“所以,你这次来厦门,是准备让我回公司?”
“木言……”秦聿川开口,依旧是连名带姓的生硬称呼,这么多年,他从未唤过她一句亲昵的称谓,哪怕此刻是有求于她,语气里的迟疑与生疏,也格外明显,听得田木言心口阵阵发紧。他清了清嗓子,避开了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苦涩,不再做多余的铺垫,索性直白摊牌,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:“我无心去提拔新人,更不希望从外面空降高管分薄公司权力,眼下能稳住公司局面、能让我完全放心托付的人,最好的选择就是你了。”
既然已经被彻底看穿目的,秦聿川也没什么好顾忌的,索性卸下所有伪装,直白说出自己的诉求。事实上,这么多年,他在田木言跟前,又何尝真正顾忌过她的感受?永远是自顾自地做决定,自顾自地安排她的人生,永远把她的默默付出当成理所当然,永远觉得她的爱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。哪怕当初在婚礼上,把她伤得遍体鳞伤、让她狼狈离场,他也从未觉得自己有错,更从未想过,她会真的狠心离开,一躲就是半年。
田木言却没表现出太过惊讶的模样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,脸上没有丝毫波澜。她端起面前的茶杯,平静地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,醇厚的茶香入喉,却依旧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涩意,随后才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无波,听不出丝毫情绪:“婚礼上出了那样的一出,你认为我还会回去么?”
说罢,她轻轻放下茶杯,伸手拿起桌中央的紫砂茶壶,提着壶柄,动作轻柔地给两人空了的茶杯都重新满上。滚烫的茶汤注入杯中,发出细碎的声响,勉强打破了包厢内的沉默。她抬眼,直视着秦聿川深邃的眼眸,语气里带着几分久违的质问,带着这么多年积攒的、从未说出口的委屈:“小九,你为我考虑过么?这么多年,你有没有哪怕一次,站在我的立场上,为我想过?”
在田木言面前,秦聿川纵然是旁人眼里天之骄子、是神一般的人物,可这份底气,从来都是凭着田木言爱着他。若是有一天,田木言不爱他了,他那些所谓的自信、所谓的笃定,便全都成了空谈,他什么也不是。可秦聿川偏偏就有这样深入骨髓的自信,有这样无人能及的底气——他笃定,田木言还爱着他。这么多年深入骨髓、刻进骨血的爱恋,怎么可能因为这短短半年的离开、一次伤人至深的婚礼,就彻底消失殆尽?他这一趟远赴厦门,赌的,从来都是田木言对他那份毫无保留、不曾磨灭的爱,赌她舍不得看他陷入困境,赌她终究会心软回头。
“已经做了的事,造成的伤害,现在就算在你面前道歉,也无济于事。我从来不是做这种多此一举之事的人,你应该明白我的行事风格。”秦聿川一边缓缓开口,一边目光紧锁着田木言的神色,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语速十分缓慢,字字清晰,砸在田木言的心口,“如果你真的还介意当初婚礼上的事,放不下那份委屈,我会安排你之前的秘书,当着全公司的面公开道歉,澄清当年冤枉你的所有事,还你一个清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