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安的提早放行,让田木言有了比原计划更充裕的时间处理厦门的后续事宜。退租的时候,房东太太是个性格和善的本地人,说话温声细语,看着田木言孤身一人,也没刻意刁难,除了正常留存押金之外,把剩余的房租全数退给了她。
退租事宜处理妥当后,田木言便直接定下了两天后飞往北京的机票,留出一整天的时间,慢慢整理自己这大半年在厦门积攒的几大包行李,收拾好所有的过往,也收拾好自己在厦门的短暂安稳。
田木言盘腿坐在出租屋冰凉的地板上,望着脚边堆得整整齐齐的行李箱,整个人忍不住恍神,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荒唐。她从前在乐九影视,虽说不上手握重权,却也是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核心角色,跟着秦聿川打拼多年,陪着公司从无名小作坊走到业内顶尖,可这些年,她满心满眼都是帮他打理公司、稳住局面,从来没有半分为自己打算过。哪怕身居高位,也从未想着为自己购置一套房产,在偌大的北京,始终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处。当初在婚礼上受尽委屈、狼狈离开北京的时候,她走得干脆利落,一身傲骨不肯回头,随身带来厦门的行李,也不过简简单单两个大箱子,一身轻地逃离那个伤心地。
可如今不过半年,准备重新回到北京时,她看着眼前足足六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,只觉得满心都是讽刺。在厦门生活的这段日子,远离了秦聿川,远离了那些爱恨纠葛,她是真的静下心来,想要在这里定居,彻底开启新的生活。
所以才会一点点置办各类家当,小到餐具厨具,大到被褥软装,把出租屋布置得温馨又舒服;路过街边的楼盘售楼处,也会下意识停下脚步,拉着售楼小姐细细询问户型和价格,盘算着日后安家的事宜。她是真的想放下过往,在这座临海的温柔城市,安安稳稳过好往后的日子,可偏偏,秦聿川的出现,轻而易举就打破了她所有的期许,硬生生把她又拉回了北京。那座她倾尽整个青春为之打拼,最后却像扫地一般被无情赶离的城市,更可笑的是,当初狠心赶走她、如今又低声下气求她回去的,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。
不能再任由自己陷在这些负面情绪里,田木言用力闭了闭眼,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与不甘,猛地站起身,甩了甩脑袋,试图驱散这些沉闷的思绪,缓步走到了阳台。她租住的这套房子位置极好,离海边不过几百米的距离,站在阳台上,一眼就能望见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,傍晚的海风带着淡淡的咸湿气息,轻柔地拂过脸颊,吹起耳畔的碎发,吹散了满身的疲惫,也吹淡了心底的压抑,那种松弛又舒适的感觉,是她在北京从未有过的。
这里的风很软,生活很慢,一切都温柔得让人舍不得离开,可她终究还是无法长久留念。究其根本,不过是因为那个她爱入骨髓、却从不肯爱她分毫的男人,在北京罢了。只要他一句需要,她就能抛下所有,义无反顾地回到那个让她遍体鳞伤的地方,这是她这辈子,都逃不开的宿命。
得知田木言已经敲定行程、提早回到北京,秦聿川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几分,周身的低气压也消散不少。他当即让助理曾余男,在永安里选定了一家口碑极佳的云南菜馆,订了一间安静的私密包间,甚至破天荒地亲自给左宇打了电话,特意叫上他一同前来,说是要替田木言接风洗尘,修复几人之间的关系。
这家云南菜馆,秦聿川只记得是从前几人聚会时,田木言主动挑选的地方,这么多年,他从未主动开口问过她,到底喜不喜欢这里的菜品,只是下意识觉得,这家店符合自己的口味,便足够了,从未在意过田木言的真实喜好。
等到田木言、左宇、曾余男悉数到齐,众人纷纷落座,秦聿川拿起筷子,刚碰到碗沿,便抬眼看向对面的田木言,开口问出了第一句话,语气平淡,带着几分理所当然:“这家云南菜,你好像很喜欢?”
田木言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,脸上露出几分错愕的神色,怔怔地愣了片刻,随即缓缓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无波,没有丝毫抱怨,也没有半分委屈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:“我不喜欢云南菜,口味不合,从来都不喜欢。”
一句话落下,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凝滞,秦聿川夹菜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,指尖微微收紧,先是微怔了一瞬,显然没料到田木言会直白戳破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,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,不知该如何接话。坐在一旁的左宇,抬眼淡淡扫了秦聿川一眼,语气平静却直白,毫不留情地戳破真相:“不是小七喜欢,是小九你自己爱吃云南菜,每次聚餐,都是你指定来这里。”
曾余男见状,连忙放下手里的菜单,打着圆场起身给众人斟米酒,一边倒酒一边笑着打哈哈,刻意缓和这尴尬的氛围:“你看这事儿闹的,我也爱吃云南菜呢,口味这东西本来就因人而异。不过小七啊,我可记得你的口味偏南方,爱吃清淡口的,最喜欢客家菜和杭帮菜,对不对?”
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,哪怕是曾余男这般性格粗枝大叶、不擅长留意细节的人,都能清清楚楚记下田木言的口味喜好,可秦聿川作为她倾尽所有付出的人,却对她忽视到这般地步,连她最基本的喜好都全然不知,实在让人心凉。这番话,明面上是打圆场,实则是在给秦聿川解围,同时也是隐晦提醒他,让他牢牢记住田木言的喜好,往后别再犯这般让人寒心的错误。
菜品都是曾余男提前按照人数订好的,精致又地道,见众人悉数到齐,服务员很快就将菜品一一上齐,摆盘精致的菌菇、特色腊排骨、鲜花饼、水性杨花摆满了一整张餐桌,香气四溢,却没能完全驱散包间里暗藏的尴尬。
秦聿川率先端起面前的米酒,朝着田木言微微举杯,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正式:“今天这顿,是专门给你接风的,欢迎回来。”
左宇和曾余男见状,也纷纷跟着端起酒杯,田木言心里清楚,这般正式的接风宴,在她跟着秦聿川的这么多年里,可谓是百年难得一遇。她也没有故作矫情,更没有扭捏推辞,端起酒杯,仰头一口饮尽杯中的米酒,米酒清甜,入喉却带着几分后劲,舌尖微微发涩。她放下酒杯,指尖摩挲着杯沿,扯出一抹淡然的笑意,轻声道:“谢谢大家,劳烦各位费心了。”曾余男当即笑着摆手,语气热络:“咱们这关系还客气什么!小七你能回来,咱们几个凑齐了,比什么都强!”
饭桌上看似一片和乐融融,有性格活络的曾余男在,时不时抛出各种话题,主动带动气氛,倒也不至于让气氛彻底僵凝。可只有在场四人心里清楚,每个人都各怀心事,表面的热闹不过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平和。左宇全程显得十分安静,话少得可怜,对曾余男抛出的各种话题,都只是淡淡附和,丝毫提不起兴趣。席间,他无意间对上田木言的视线,无奈地笑了笑,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力。田木言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思,左宇心里并非不痛苦,他清楚她与秦聿川之间纠缠多年的爱恨纠葛,心疼她所受的委屈,一直替她打抱不平,可一边是多年的好兄弟,一边是心疼的挚友,他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,既不想委屈田木言,也不想彻底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。
曾余男是真心觉得高兴,看着四人重聚,脸上的笑意真切又灿烂,兴致勃勃地开口:“咱们四个,可有好长一段时间,没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起聚聚了,说起来还真挺怀念的。”说到这里,他转头看向坐在自己右侧的左宇,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,“你小子也太狠心了,前段时间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,一个都不接,最后还是打给你老婆,才勉强联系上你,你说你这做的叫什么事。”
左宇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朝曾余男撇了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,很快又恢复了神色自若的模样,不在意地笑了笑,语气平淡地解释:“这段日子确实比较忙,一直窝在工作室里盯后期剪片子,活儿多压力大,手机常年关静音,漏接电话也是常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