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苏印之后,秦聿川并没有立刻走进病房,而是站在走廊尽头,拿出手机拨通了一通电话。
爆破意外突发,势必会引来各大媒体娱记的关注,与其任由他们胡乱报导、抹黑剧组、散播恐慌,不如由他主动主导舆论走向,借着这次意外合理炒作,反倒能提前拉高大众对电影《美人首》的关注度,将一场危机转化为宣传契机。
交代完所有事宜,秦聿川才收起手机,推门走进病房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到病床上的人。病房内消毒水的味道并不浓烈,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花香,环境雅致,是他特意安排的高级单人病房。
病床上的田木言,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,第一次试图睁开双眼,眼皮却重若千斤,最终还是失败了。她没有放弃,第二次攒足力气,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,可眼周干涩无比,病房内的光线也格外刺目,她只能微微睁开一条缝隙,勉强适应——入目是一片熟悉的纯白色,鼻尖萦绕着浅淡的消毒水气息,她瞬间便明白,自己是进了医院,这般舒适的环境,显然是被安排了条件不错的病房。
等双眼完全适应光线,彻底睁开双眼时,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起片场爆破时的一幕幕画面,惊险、急促,甚至带着一丝惨烈,现在静下心来回想,才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后怕。田木言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,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会为了所谓爱情,甘愿牺牲自己生命的恋爱脑,她理智、清醒,远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的生命。
可刚才在片场,那一系列毫不犹豫的动作,那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,却让她无力辩解,无从反驳。她只能强行说服自己,或许当时站在那里的不是秦聿川,而是任何一个其他人,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,这不过是普通人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善意,与情爱无关,与过往无关。
秦聿川一直坐在病房最角落的沙发上,距离病床很远,始终一言不发,周身笼罩着沉默的气息。可他的目光,却从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躺在病床上的田木言,目光深邃,情绪复杂,一整夜未曾合眼。此时窗外天色早已大亮,墙上的时钟指向早上八点多,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守了整整一夜。
看到病床上的人睫毛颤动、有了苏醒的动静,秦聿川立刻站起身,快步从沙发上走了过来,动作自然地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,轻声开口:“醒了?”
田木言就这么睁大双眼,平静地看着他,目光澄澈,没有躲闪,也没有疏离,就这样静静对视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还刻意带上了一丝轻松的笑意,试图打破压抑的氛围:“放心,我没失忆,还记得片场发生了什么。”
这是一句刻意缓和气氛的玩笑话,可秦聿川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指尖微微蜷缩,嘴角动了动,终究笑不出来,全程沉默以对,气氛瞬间陷入尴尬。
田木言心底轻叹一声,只好强打起精神,转移话题,语气带着几分关切,继续说道:“我看你也没什么大事,应该只是皮外伤,苏导呢?他没事吧?有没有受伤?”
听到这话,秦聿川终于再也没法伪装冷漠,他避开她澄澈的目光,不敢直视,可声音里的沙哑与颤抖骗不了人,语气低沉发紧,一字一句,带着藏不住的愧疚与后怕,郑重地问道:“你不害怕吗?”
不管是在救护车上,还是在医生告知他田木言没有大碍之后,他始终强装镇定,逼着自己不动声色。可此时此刻,看着眼前清醒、却依旧脸色苍白的田木言,看着她为了救自己而受的伤,他再也无法伪装,眉头紧紧蹙起,眼底翻涌着愧疚、自责、后怕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疼,情绪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怕?”田木言轻声重复,本就与秦聿川有着十几年千丝万缕的牵绊,如今又一同经历了生死一刻,她反倒觉得没必要再刻意扭捏、伪装疏离。她看着秦聿川,嘴角露出一抹罕见的、带着几分玩味的淡然笑容,语气平静,反问道,“怕?可怕有什么用?”
秦聿川猛地一怔,身子微微僵住,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,心口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,密密麻麻的疼。他预想过无数种答案,预想过她的埋怨、疏离,却唯独没想到她这般淡然释怀,一时间,他讷讷地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,所有的歉意、愧疚堵在喉咙口,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觉得满心都是酸涩与自责。
田木言没有在意他的反应,目光缓缓移开,刻意回避着秦聿川炙热又复杂的目光,转头看向病房顶上散发着柔和光线的白炽灯,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,语气平淡,缓缓开口,陷入了回忆之中:“每个人大概都会怕死吧,你记不记得,大学的时候,我们一起在教学楼天台,彻夜讨论关于宇宙、关于生命的话题。”
“也就是那个时候,我才清晰发现,自己原来是超级怕死的。从那以后,只要听到有关生命轮回、神秘宇宙的话题,我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,人一旦死了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,那我们此刻拥有的思想、记忆、情感,又算什么呢?死后又会去往哪里?每次一这样想,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,打心底里感到恐惧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愈发平淡,带着几分释然,继续说道:“可是真正遇到危险、真正威胁到生命的时候,人通常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,来不及权衡利弊,来不及计较得失,那一刻所做的一切,都只是发自内心的本能罢了。”
秦聿川站在原地,看着病床上神色淡然、故作轻松的田木言,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心底翻江倒海,十一年的亏欠、方才生死一刻的震撼、此刻满心的愧疚心疼,万千情绪一齐涌上心头,眼眶微微泛红,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到极致、带着无尽酸涩与自责的呢喃:“田木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