祈灵岛。
天还没亮,温子宁就被迫从榻上爬了起来。
寒洲来的使团住在这祈灵岛最偏的角落里,屋子背阴,海风一吹,透骨的凉。他裹紧睡袍往外走,正好撞见国师怀抱着一件裘衣靠在廊柱上打哈欠。
“殿下醒了?昨夜睡得可好?”
“还好。”温子宁点点头,“师父起这么早?”
“没事。”国师揉了揉眼睛,仿佛等候多时了,顺手将怀中的狐绒大裘披在了温子宁身上,“天冷,你勿要着凉……”
从小到大,这位师父对自己可谓无微不至。衣食住行,样样过问;头疼脑热,亲自照料。唯独一件事——
他从不教自己法术。
温子宁不止一次问过,国师只是笑,说“殿下还小,不急”。可如今他都加冠了,其他洲的太子哪个不是一身本事?偏偏他这个寒洲太子,连法器都未曾凝出。
要说唯一的好处,大概就是跟着这师父习得一身不错的武艺和剑法。
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?人家也不和你比剑。
“殿下。”侍卫长匆匆赶来,“其他洲的使团已经出发了,咱们再不动身,怕是要迟到。”
温子宁一愣:“这么早?祭典不是辰时才开吗?”
侍卫长欲言又止。
不是人家出发早,是他们住得太偏。寒洲,四大洲中最北、最冷、灵力最贫瘠的一洲。自从几百年前冰神覆灭,连个大宗师法师都没出过。这次来参加祈神大典,能分到个住处就不错了,还挑什么位置?
“走吧。”
身后,国师慢悠悠跟了上来,还是那副懒散样子。
祈灵岛中央的祭神台,此刻已聚满了人。
温子宁刚踏进广场,就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刷地扫过来。好奇的、轻蔑的、漠然的,像刀子似的在他身上刮了一遍。
“哟!寒洲那个废物太子也敢来?”
“哪个是太子?就那个穿白衣服的?听说连最基础的凝冰术都使不出来,笑死人了。”
“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,可惜了……”
“几百年来连个法师都没有,要不是前些年来了个国师,寒洲早就从四洲除名了吧?”
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,温子宁听得多了,也压根懒得搭理,只管往寒洲的席位方向走。
寒洲的位置在最外围,视野最差,离祭台最远。好在他视力不错,能把台上情形看个大概。
祭神台高九丈,通体用灵石砌成,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。台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神像,面容模糊,衣袂飘飘,是四大洲共同信奉的远古神祇。各洲太子需以本洲传承法术在此神台施展,传说若是神明认可便会赐下神光,代表该洲后继有人,储君有成神之资。
没人知道这神像千百年来有没有降下过神光,但四洲太子祈神的传统仍绵延至今。
神像脚下,已经站着十几个年轻男女,皆是各洲太子和各大门派的嫡传弟子,正在祭神台上置弄着祭祀所需的贡品。他们雍容华贵,各自佩戴着不同属性的法心,周身灵气涌动,显然修为不低。
在这片大陆上,法心是修士们引动天地灵气,修习术法的根本,也直接决定了他们所能习得释放的法术属性。
温子宁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的法心。
那是一枚蓝色晶莹的冰髓,从小就伴在他身边,只是直到现在一点灵气波动都没有。
“听说寒洲这太子,出生时从凶兽口中夺下的法心?”身后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。
另一人接话:“可不是嘛,他们说有一只冰灵白虎从天而降,一路冰封无数法师,闯入太子宫中却被降服,逃跑时落下一枚法心。伏虎太子的名头,谁没听过?”
“伏虎太子?”第一个声音笑起来,“婴儿降服凶兽谁信呐?我看是寒洲人想成神想疯了,没事编的吧?弱者嘛,总爱意淫!”
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。
温子宁慢慢攥紧了拳头,又无奈松开。
没办法,谁叫自己这样没本事,连自己的清白都维护不了。
辰时,祭典开始。
各国太子按照抽签顺序,依次登台展示法术,祈悦神明。
第一个上台的是珪洲太子。他站在祭台中央,双臂张开,周身燃起赤红的火焰。火焰越烧越旺,竟在头顶凝成一只展翅的火凤,清鸣一声,直冲云霄。
接着,青洲太子缓步登台,双手结印,周身青光流转。他掌心向天,一道翠芒破空而出,瞬间化作一条通体碧青的木龙,鳞甲分明,龙须飘摇,凌空盘踞翻腾,栩栩如生。
“顺洲太子,司马妄。”
司马妄身材颀长,傲气凛然,他步履从容地走上祭台在中央站定,双手结印。
一瞬间,地面震颤,无数土石从祭台边缘涌起,迅速在他身后堆砌、塑形,不过几息之间,竟凝成一座数丈高的土灵石人。石人握拳捶胸,发出沉闷的咆哮,震得整个广场都在抖。
一位宗门大能感叹道:“土系法术能到这个地步,顺洲这是要出一位真神啊……”
法毕,司马妄微微颔首,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下祭台。
终于,轮到寒洲。
“寒洲太子,温子宁。”
“殿下。”
国师温声道:“去吧。无论结果如何,有师父在。”
有了师父这句话兜底,温子宁心头一暖,点了点头,转身向祭台走去。
他站在中央,面对神像,闭上眼睛,然后运转灵力,按照曾经看过的典籍,试图凝结出一枚冰晶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再次尝试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温子宁深吸一口气,第三次运转灵力。他沉下心来,拼命催动胸前法心,掌心终于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,但仅有一瞬,下一息便消散无形。
“噗——”就像是往湖里掷下一枚石子,笑声如涟漪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。
“这就是伏虎太子?伏的哪门子虎?冰块都凝不出来?”
“寒洲这几百年是真没人了,太子连入门法术竟都不会……”
“我还以为能看见什么呢,白等了半天。”
温子宁站在祭台中央,脸色发白,他下意识往台下望去,想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国师站在那里,目光定定地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失望,没有责怪,反而带着些许欣慰。
温子宁忽然有些鼻酸,他以前甚至讨厌过这个对他婆婆妈妈的角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