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师先行御剑离去,而未有半分修行之功的温子宁只得乘船返航。
傍晚时分,温子宁才姗姗回到寒洲。藏冰崖,这里是王国的出海口,落日余晖洒在崖边那道早已凝结的冰瀑上,整面冰壁泛着细碎的金光。
虽说那道瀑布早已凝结成冰,但神奇的是,藏冰崖下方的水流却从未断绝,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向出海口,是寒洲的母亲河。
瀑布的尽头,藏冰崖最高处,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冰神之像。
据说是那位国师来了之后所建。他曾在此立下誓言:寒洲必出一位神明——就是未来的冰神,将带领寒洲人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。建此神像,便是为祈愿冰神庇佑。
至于在这附近生活的百姓们,不过是响应上面的意思,偶尔也朝着那神像拜一拜。他们倒不求寒洲能出个什么神明,只盼自己日子过得顺遂安康,便心满意足了。
说来也奇,寒洲这片大陆与其他三洲隔海相望,独自偏居于极寒之地。许是地理使然,此间灵力极为匮乏,因此聚集于此的修士,多是些最劣质的、被别处抛弃的、混不下去了的……总之是别处没宗门瞧得上的,才来此地落脚。
更悲催的是,寒洲受极寒风暴影响,只能修炼冰系法术,修士所持法心也皆属冰系。这冰系法心虽对抵御严寒颇有功效,可真要与别系修士对战,战斗力便成了最末流的那个,只能充当些辅助,或是干脆做了炮灰。
因此,这地界的修士若想飞升,简直比造反还难。
虽说如此,日子久了,总归还是有人对国师当年的谶言抱几分念想。
这个念想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国师之徒,当朝太子身上。
直到今日,太子在祭神大典上丢脸的事传回了这里。
温子宁站在藏冰崖下,多多少少听见了几句极为难听的。那些话乍一听,并非在说他自己。
几个渔民收网时一无所获,抬头望着那尊高大的冰神像,嘴里便开始不干不净:“你说这冰神,摆烂成这样,不保佑咱们不受冻也就算了,反正咱们也没指望过。可今儿一整天,连条鱼都打不上来,这算怎么回事?到底是无能的摆烂之神!”
另一个渔民忽然扯了扯网,像是捞着了什么。他拎起来一看,脸上的表情却更嫌恶了。
“哟,你看这玩意儿,四条腿倒是长得齐全,可生在水里连游泳都不会。不是被人捞上来,就是让别的鱼吃了的命!”
旁边的人凑过去一看,也跟着啐了一口:“就是!捞上来都没人要,废物一个!”
话音未落,那渔民随手一扬,那东西扑通一声掉回河里。
这哪是什么鱼,分明是只蝾螈,那小家伙扑腾着四条腿,吃力又笨拙地向着冰瀑方向游去,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。
温子宁:“……”
温子宁自然知道这些人在指桑骂槐,阴阳怪气地讽刺自己。
可他又能说什么呢?国师当初把牛皮吹得震天响,说什么寒洲必出一位神明;今日自己又把寒洲的脸面丢了个干净。那些话再难听,他也只能受着。
寒洲民众们苦巴巴地盼了十来年的将成神之人,就是这样一个废物?
期望这东西,吊得越高,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。
寒洲王宫,午门之外。
没有仪仗,没有礼官,甚至连一个通报的侍从都没有。宫门前的守卫见到太子车驾,也只是远远行了个礼,便依旧站得笔直,目不斜视。
嗯……温子宁大概猜到了会是这么个结果。
一路走来,从神启岛登船,到寒洲港口靠岸,沿途遇见的官员、百姓,看他的眼神都和从前不一样了。那不再是敬畏,不再是仰慕,而是……失望?嘲讽?还是……怜悯?
他说不清。
他只知道,那些曾经把他当成寒洲希望的人,如今大概都在心里说同一句话:原来也不过如此。
“殿下,要不……咱们回东宫?”
温子宁不答,他在等一个人。
但是等了许久,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,他大抵是失望了。
“罢了,去国师殿吧。”他说。
国师殿在东侧,与王宫隔着一道宫墙,独自占了一片不小的院落。
温子宁快到时,却见宫墙外不远处围了一堆子宫中侍卫、太监,还有一些常年在王宫里修炼的低阶修士,他们正对着什么人骂骂咧咧,污言秽语不绝于耳。
那群人像欺负一只可怜无助的小狗一般,对着中间那人拳打脚踢。更有甚者,抬手打出几道法术蓝光,将那人从空中高高抛起,又狠狠摔落在地。
可无论怎么打、怎么骂,那人始终不还手,愣是全盘受了下来,一声不吭的没有丝毫怨言,就这么硬生生扛着,仿佛听任众人处置一般。
温子宁正不打算理会。
等等,那些人,不都是自己太子宫中的一些亲信么?
凑近时,才听清楚那些人骂的话。
“就是你他妈叫你这样侮辱我们家太子?”
“你们顺州有什么了不起的?就你们会修炼是吧?”
“你忘恩负义!真不是个东西!”
若是以往,温子宁最见不得自己手下这帮人干些仗势欺人的勾当。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不同,挨打的是顺洲人,打的又是替他出气,正好报了祈神岛上司马妄凌辱之“仇”。
想到这里,他不但没有上前制止,心里反倒舒坦了几分,便袖手站在一旁,心安理得地看起热闹来。
看来,本殿平时也没有白疼你们,还知道为你们太子爷出气。
等到那边打的差不多了,温子宁寻思也该停手了,再打下去非得活生生给他揍死不可。好巧不巧,被打那人又被一道法术抛向半空,温子宁定睛一看,冷汗都惊出了几分——
不对!
“司马胤!”温子宁高喝一声,冲上前去,一下子就钻入了人群中央,抬腿就是两脚飞身踢,将为首的两个侍卫踹倒在地。
其余人这才看清来人是谁,慌忙跪倒一片,瑟瑟不敢抬头。
司马胤,是他唯一的同门师兄弟,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之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