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小被师父这样盯着长大,那人不是亲人,却比亲人更近,又拥有近乎神明的力量。换作谁,都会对这个师长敬畏有加。
可偏偏这位师父待他极好,从不苛责,又对他寄予厚望。那种期望,温子宁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,就像寻常人家父母望子成龙的心情一样真切。
然而越是如此,他越是胆怯。他怕自己够不到那个高度,怕辜负了师父的一片热忱,怕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变成失望。久而久之,连面对都成了一种煎熬。
更何况,师父待他与待旁人截然不同。这让温子宁愈发不适,那不适感日积月累,终是渐渐演变成了厌恶。
国师殿前院。
待到夜幕低垂,星子缀满夜空,温子宁不紧不慢地披了件裘绒出发,踱到殿前。
刚跨进院门,他便瞧见司马胤被扒去外袍,一道冰链锁住脚踝,整个人倒吊在屋檐下,另一条腿狼狈地曲着,全靠双手死死撑住地面,才没让脑袋彻底栽下去。
“哟,胤兄这么晚还练功呢?”温子宁踱近几步,调侃道。
司马胤扯出个苦兮兮的笑来:“是……是啊,那个,我浑身发僵难受,倒挂着舒活舒活筋骨。”
“这样啊,”温子宁点点头,作势转身,“那我不打扰你了。”
“别别别——阿羽!”司马胤赶紧叫住他,嗓子都吊得有点哑了,“快去请师父放我下来吧,谁劝都没用,吊了一整天了!你怎么才来啊?”
瞧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,温子宁终究没忍住,轻笑起来。
“谁让你动不动就去找他?你自讨苦吃!”
“求你啦,我的好阿羽,真撑不住了……”
“行了,等着,我这就去说。”
温子宁专挑这个时辰来,自有他的盘算。
他这位师父,有个众所周知的习惯:每至入夜,便喜欢呆在后院看星星。
国师法力高深,却不思修行内力,精进术法,反倒整天望着这没用的天空。
怎么的?难不成法力能凭空从天上掉下来啊?
没人知道为什么,也没人敢问。
而且国师看星星的时候可认真了,不单单是用眼睛看天空这么简单。后院架着一具长筒状的法器,由木质机栝支撑,据说透过它看去,星辰在法术加持下会更加清晰明亮。此时若有人打扰,他总会不耐地斥人离开,无论说什么也只得他几句敷衍。
如此一来,温子宁便能顺理成章地避开与国师深谈。他心里头打着这样的小算盘,不禁偷偷乐了起来。
只要不跟我说教祈神岛的事,怎么着都成啊。
可他似乎高兴得太早了。
刚到后院,便见国师果然又在摆弄那具观星法器。只是这次与往常不同,国师一听见脚步声,竟主动转身迎了上来。
“哎呦,太子殿下,您可算来了。”国师笑眯眯地走近,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是热络还是恭敬。
寒洲的这位国师,与别国不太一样。既称“国师”,旁人会想总是一位斯文端方的长者。不过眼前这位却很是年轻,生得眉目清隽,单看面容也称得上俊朗,偏偏身形魁梧结实,只单单披着一件白袍,健实的肌肉将这身袍服撑得紧绷。寒洲终年苦寒,他却似浑然不觉,总这样穿着,与武将装束无二。
他几步便迎到跟前:“您要是再不来,我可真要寻您去了!”说着,手便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。
温子宁素来不喜他一口一个“您”的称呼,明明朝夕相处,偏要用敬语隔出距离。他侧身避开对方的手,语气平静:“师父,听说胤兄受罚了,我来替他求个情。”
国师闻言朗声一笑,顺势握住温子宁的手腕:“哈哈哈,我当什么事!太子殿下何必挂心,让那不知轻重的小子多吊一会儿,正好长长记性。”
说话间,温子宁便觉对方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过自己手背。
他猛地抽回手,严肃道:“师父!”
这便是温羽讨厌师父的原因之一。国师在寒洲亦颇有威望,对司马胤这等他国质子更是严苛不假辞色,唯独对温子宁处处特殊,恭敬异常。不仅言语体贴,举止间也常逾界触碰。若撇开太子身份不谈,这般行径几乎可称作……
“爱慕”。
温子宁心底时常浮起这般感受,只觉得那态度不像师徒,倒像是寒洲犬对着主人摇尾讨好的模样。
“好。”国师正了正神色,终于恢复了为人师表的姿态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冰髓:“听司马胤说,你昨日噩梦缠身,梦见被人围住,要烧死你?”
温子宁心道不妙,这司马胤做事忒不厚道,前脚刚听自己说完,后脚就告诉了自己最讨厌的国师。
事已至此,抵赖也无用,他只得应声道:“是。不过弟子并未十分在意……”
话音未落,国师竟反常地打断道:“此事,你必须重视。”
温子宁:“……??”
这是师父第一次打断自己说话。
“这冰髓与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”国师将掌心的冰髓托起,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,“故而上古神兽白虎将其赠予你,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唤醒其中封存的记忆。”
见他全无平日轻浮之态,温子宁反而有些不自在。
“白虎……是上古神兽?”他从未听国师提过此事,“史官们不是记载,是我天生法力,从它口中‘夺’来的么?”
“史官说的你也信?”国师闻言,罕见地在温羽面前动了气,“千百年来的史官都一个德行!这群史官就喜欢编故事,编造世人们爱听的,真相是怎么样的他们一点不在乎!”
谁成想司马妄对自己的嘲讽竟是真的……但是史官亲眼所见都没记录下来的真事,你是怎么知道的?
温子宁压下腹内疑惑,拱手应道:“弟子明白了。”
国师不由分说,一把攥住温子宁的手腕,拉着他就朝那架观星法器走去。
“哎师父,等……”
国师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今日师父怎么回事,吃错药了不成?这般凶煞。
温子宁心中暗暗叫苦:我不想听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