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挠了挠头,思索片刻,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:“哦,你没有家了,对不对啊?”
小狐狸垂下眼睛,没有摇头,也没有点头。
“这样吧,我带你回家……我,我现在也是一个人住。师父将我赶出师门,不许我再上山了……”她用手指勾了勾小狐狸的鼻尖,“不过……你不要担心,我会待你很好的,吃的有我的一份,就有你的一份!”
这一次,小狐狸不再摇头了。他眯起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,喉咙里发出一串低低的、细细的“呜呜”声,像极了笑。
“那我就当你是同意啦!”
女修似乎也很高兴,她一把将小狐狸抱起来,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仔细裹好,怕它冷,又把它两只小小的前爪揣进自己怀里,拢了拢衣襟,转身踏雪而去。
“小生一开始想,只是回到她的居所修养几天,待伤好了便自行离去。”
幻境中的画面一转,雪原与瀑布如水墨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不大的院落。那院落同样终年积雪,不过狐人却明显感受到,此处灵力充沛,恰到好处,温温润润地弥漫在空气中,吸一口便觉得浑身舒泰。
确是宜居修炼的好地方。
就这样,女修把狐狸将养了起来。她不忍心狐狸在外头受冻,便将他带进了自己的屋子里。靠窗摆着一张窄榻,女修把狐狸放在榻上,将褥子盖了上去。
“小狐狸,好好休息吧。”
从那以后,女修每日除了闭关修炼,便是关心这只狐狸怎么样了。早晨醒来,先去看看狐狸的伤口有没有好转;饭点时,把自己的吃食分一半出来,放在小碟子里推到狐狸面前;夜里临睡前,总要轻轻摸摸狐狸的脑袋,确认他还在,才能安心合眼。
狐人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。
“今天炖了肉汤,你多喝点,伤口才好得快。”
“小家伙,你说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狐狸啊?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毛色?”
小狐狸只是静静地听着,偶尔用脑袋蹭蹭她的掌心,或轻轻“嘤”一声,算是回应。
“害,小家伙,你要是能说话该有多好……”女修叹了口气,低头望着他,眼中有一丝落寞。
狐狸很难过。现在的他,何止是不能说话。法心碎裂之后,他能活多久都是个未知数。他再也无法化为人形了,连维持这副狐狸的模样,都已经拼尽了全力。
女修在房间里闭门修炼时,狐狸就会悄悄溜到屋外去。他蹲在院中一块覆雪的青石上,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天地间温润的灵气。
于是每次女修修炼完,推门出来,就发现屋里空荡荡的——小狐狸又不见了。她急匆匆跑到屋外,果然见他蹲在石头上,蜷成小小一团,身上落满了雪。
“好啊,你怎么老是跑到外面去玩,我不是说了外面冷吗?”
女修嗔怪着,又抱起正在“打坐”的狐狸,抱回了屋内。
狐狸十分无语。
他哪里是贪玩跑出去?他是在续命啊。
欸,大概这女修也是刚凝出法器不久吧,怪不得一直没有发现他是魔物,连屋外那样充盈的灵气都感知不到……
就这样过了好一段日子,外面的寒冷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,仿佛永远是冬天。
“直到有一天,小生忽觉心口涌起一股熟悉的灵流,那感觉,似乎是化回人形的前兆……”
奇迹般地,那只日复一日在雪地里打坐、汲取灵气精华的小狐狸,竟将体内破碎散落的灵流一点一点重新收拢,重新凝结。
凝出了一枚新的法心。
这在修真界几乎闻所未闻:法心碎裂之后不仅未死,还能重新聚合。
然而,待他化为人形,模样却与从前截然不同。他不再是那个浑身上下缠着魔气的狐族,魔族血脉似乎在那场劫难中被一并洗去。面前的,是一个青年男子的模样,他面容清冷,眉目英挺,皮肤白皙,唯有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狐耳未曾散去。
这连狐人自己也想不明白。
他满心欢喜,默默地等到女修闭关出来,看到他这样的模样,他期待着。
“你是谁?!我的狐狸呢?”女修一出来发现自己的小狐狸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着狐狸耳朵的俊美男子,瞬间不乐意了。
“你把他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”狐人想解释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你是不是偷狐狸的贼?”女修越说越气,眼圈都红了,“那只小狐狸浑身是伤,是我一点点救回来的!你要是敢伤他……”
“我就是那只狐狸。”狐人委屈巴巴的。
女修愣住,上下打量他,目光落在他头顶那对不时抖动的耳朵上,还有初遇时的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。
她张了张嘴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骗人的吧?”
狐人没有辩解,只是弯下腰,像从前每一次蹭她掌心那样,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。
女修的手颤了一下。
“原来,你就是那只小狐狸……”
听上去就像是古籍中记载的故事,平平无奇。大抵就是在雪山上救了一只狐狸,最终那只狐狸化为人形来报恩。她从前读到这些时,只觉得是文人编来哄人的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这样的事会轮到自己。
先前只是一只小狐狸时,她只当它是阿猫阿狗,可以亲近、抚摸、把玩。可一想到对方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男子,女修便羞涩不已。
“你走吧,”她别过脸去,声音硬邦邦的,“我这里养不起这样一个大活人。”
狐人十分心塞,转身离去,消失在了女修的视野中。
此后,女修每次闭关修炼,总觉得与往常不同,灵力流转更顺畅,瓶颈隐隐松动,一些从前怎么都悟不透的关窍,竟不知不觉间豁然开朗。
她起初只当是自己开了窍。可时日一长,功法日精月益,她便察觉出不对:那源源不断涌入她经脉的灵力,分明是有人在暗中相助。
直到有一日,她假装入定,实则保留了一丝清明。循着那股灵流的来处,她悄悄睁开眼。
窗外,那个长着狐耳的男子正盘膝而坐,双掌虚推,将自己体内的灵力一丝一丝地渡入她的房间。
“我就知道是你。” 她推门而出,语气里没有责怪,只有一种释怀后的怅然。
女修站在他面前,两人对视良久,终于叹了口气,轻轻拉住他的衣袖: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她到底是放不下这只小狐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