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常人法心碎裂,往往意味着一个结局。
那便是死。
即使死亡的过程异常漫长,但死法并不惨烈,甚至称得上安详。他们会感到自己的生命连同灵力,像一缕轻烟,袅袅地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如同东流逝水。
挽不回。
留不住。
觅无踪。
就这样,一点一点地化作尘埃,归于虚无。
这样的魔族即便侥幸存活下来,也永远是兽形的样子,再也变不成人了。
狐人倒在雪地里,灵力随着脸上的鲜血一同流逝,越来越力竭。起初还能爬,后来连爬也爬不动了,只能趴伏在冰冷的雪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呼出的白雾越来越淡。
“小生所有的灵药……都放在那个乾坤袋里了。”
“可那袋子……已经没了。小生明白……此身恐怕,是走不出这极洲了。”
小狐狸寻了一棵树下,用爪子浅浅地刨开积雪,挖出一个小坑,刚好能容下自己蜷缩的身子。他侧身躺了进去,双腿弯曲并拢,四肢缩进蓬松的毛绒里,只求离去时,能少些痛苦,多些体面。
雪落在他血淋淋的皮毛上,很快就化了,和着血水往下淌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来时的路早已被风雪抹去,归途无迹,生死两茫茫。
他的眼睛微闭微睁,弥留之际,恍惚望见远处走来一个人影。
是一个女修士。
自己的魔气与灵力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倾泻,如此浓烈的气息,人族的修士怎会察觉不到?
他干脆把眼睛闭上。
也好。与其在这漫天风雪中慢慢等死,不如让修士一剑结果了性命,至少走得痛快些。
他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近,心中已做好赴死的准备。
那名女修踏雪而来,顺着雪地上蜿蜒的血迹,一路寻到树下。她低头看见这只浑身浴血、蜷在坑中的小狐狸,眉头一蹙,蹲下身来。
“小狐狸,你怎么伤成这样?”
她凑近了些,仔细打量着狐狸全身。忽然,她神色骤变,像是发现了什么妖魔鬼怪,瞬间警铃大作,猛地拔出背后的佩剑,一挥而下。
“唰”——
剑光掠过,一只死死咬在狐狸脑后的鬼魅之影被齐刷刷斩成两半,残骸在空中挣扎了一下,便化作黑烟消散无踪。
随后,她收剑入鞘,又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纸,手指捻诀,对准了蜷缩的小狐狸,大喝一声:
“收!”
莫不是要杀自己么?
狐人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了些。
不过,他还是搞错了。
原来,那些鬼魅之影撞上他之后,并未完全消散。它们的残渣碎片,那些肉眼难以分辨的黢黑幻影,一直附着在他的毛发上、皮肉里,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他的灵力。他之所以越来越力竭,除了法心碎裂,也有这些秽物的缘故。
女修这么一声“收”,那些附着在狐狸身上的黢黑幻影,仿佛被抽干了魂魄,窸窸窣窣地化作一片片黑色碎片,星星点点地从他毛发间飘散出来,最终尽数消散在风中。
虽然没有真正“收”掉它们——那些鬼魅本就是无形之物,符纸奈何不得。女修却还是乐呵呵的,自以为起码帮狐狸解了一层咒。
她弯下腰,将那只浑身浴血、奄奄一息的小狐狸一整个抱了起来,拢进怀里。
小狐狸没有挣扎,只是哀嚎了一声。
“小家伙,弄疼你了吗?”
她施法散去周围的积雪,盘腿坐在地上,将小狐狸放在自己双腿之间,从随身的囊中掏出几瓶草药。她一点一点地将药粉洒在狐狸的面庞上,再是身躯,再是四肢,每一处伤口都没有遗漏。她一边均匀地涂抹着药粉,一边运起治愈术,掌间流出的绿光,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狐狸的头部、躯干,像春日的暖阳,柔和又治愈。
不一会儿,狐狸便再没有流血了。
“这女修似乎并未把我当成魔物,只是把我当做了寻常野兽……”
女修喃喃自语道:“日行一善,也算积德。”
“小家伙,你家在哪里,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?”
女修问完,自己也觉得好笑,摇了摇头,自言自语道:“哎,我真是傻了,怎么去问一只狐狸这样的话,难不成他还能回答我不是?”
可当她低头再去抚摸狐狸的头时,那狐狸却转过头来面对面,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瞧着她,然后,摇了摇头。
似乎在回答她什么。
女修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真能听懂啊?”
神了个奇。
她眨了眨眼,仿佛第一次遇见能听懂人话的狐狸,惊讶之余,倒也没有多想,反而天真地笑了:“那我走啦,你休息好就自己回家吧。”
说罢,她将小狐狸放回树下那个浅浅的坑里,拍了拍衣袍上的雪,理了理衣裳,转身欲走。
可一会就听到了小狐狸“嘤嘤嘤”的叫声。
好可怜!
她心有不忍,又担心这只小狐狸恐怕撑不过这样寒冷的雪天,犹豫片刻,终是转了回来,守在他身边。
“那要不你告诉我,你的家在哪里,我送你回去吧?”
小狐狸摇了摇头。
“那……你是被人丢掉的?”
还是摇头。
这也不对,那也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