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族惧怕诅咒,魔族同样惧怕。
“那绝对不是……”温子宁喃喃道,“不可能是……”
那些村民上空的灯光里,似乎也闪烁着什么,不过狐人已经没心思细看了。
他不敢过多停留,加快脚步,循着森林越走越深。终于,在穿过一片黑暗后,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小女孩,她赤着脚,穿梭其间。
那女孩同样没有脸。
但不同于那些村民的焦黑与坑洼,她的面庞光滑得如同冰面,只有一片平整的白皙。她的头发也异于常人,不是修士们惯常单扎的高马尾,而是一左一右两条冰蓝色的长辫,如同垂绦般落在身侧,发尾拖在地上,长得出奇,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模样。发尾扫过碎石与枯叶,不沾半点尘埃。
她似乎察觉到了狐人的存在,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“你也是来找冰凌花的吗?我带你去吧。”
女孩说罢转身,身后飘了一层薄薄的霓裳冰纱,泛着冷冷的蓝光。
狐人感受不到这个女孩身上有任何灵力波动,甚至一点人族的生气也没有。
许是刚刚见过那些面如焦炭的烬面人,此刻再见这位没有五官的女孩,狐人竟莫名觉得有几分安心。他虽仍害怕,但为了那些冰凌花,还是壮了壮胆子,蹑手蹑脚地擒着四足,狐步警觉地跟了上去。
漆黑的森林里失了光泽,狐人目之所及,唯有眼前女孩身上那层淡淡的微光。
行了不久,狐人只觉周围的灵力越来越强烈。所谓灵力暴虐,便是指天地间的灵气过于浓郁、狂暴,如同飓风裹挟着利刃,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吸纳,反而会被其冲撞经脉、撕裂法心。此处灵力之盛,已近实质,无形的灵力风暴直往修炼之人的法心里钻。那股感觉,好似猛地灌下几大口烈酒,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,脑袋里顿时发胀,天旋地转,连视线都开始模糊。
他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沉,越是接近这股灵力风暴的中心,身体便越是难以再向前一步。四足像被灌了铅,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泥沼之中,挣扎着,却仍在缓缓陷落。
最终,眼前闪过一道耀眼的白光后,他再也不堪折磨,倒了下去。
再醒来时,狐人发现自己已身处一座巨大的冰堡之中。四周的墙壁由层层叠叠的冰晶砌成,幽蓝黯灭。穹顶高悬,冰棱如钟乳石般垂挂下来。
此处,想必便是“灵力暴虐之地,阴煞成极之所”了。
眼前是一条窄窄的一条冰道,仅容一狐通过,通向中央一片开阔的雪地。雪地四周皆是深不见底的深渊。
那女孩陪在他身边,掌间迸发着淡淡的灵光,纤细的手指轻轻抚顺着他的毛发。
狐人渐渐恢复了些力气。可他如今还是一只狐狸的模样,虽然知道是女孩救了自己,却不能开口说话,不敢贸然变回人形,害怕这女孩看见他是魔族,会翻脸无情。
由于四周光线极弱,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。但兽族的足蹼上长着肉垫,触感异常灵敏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活动四肢,只觉脚下踩着的,不是寻常的泥土或草地,也不是雪地或沙地。
那是一种软烂、黏腻的触感,像是腐烂了很久的肉,偶尔又滑溜溜的,像是踩到了什么湿滑的布匹,底下还有细碎的渣滓,咯吱咯吱地响。
怪异至极。
在踏上那条极窄的冰道前,狐人停下脚步,向女孩鞠了一躬,似乎是在致谢。
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。
“你像我一位故人。”女孩张了张中间洞口那个“嘴巴”,光滑的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,语气却是如此温柔,“她也是一只白狐,只不过,我再也见不到她了……”
狐人踏着那条窄窄的冰道,缓缓走向中央的雪地。整座冰堡中,只有两处光点:一处是那个小女孩,另一处,便是雪地中心这块——铺了一地的冰凌花。
那些冰凌花在灵力的滋养下,呈现出一种绚烂夺目的蓝色。这种蓝色,像是阳光洒在冰面上,在空气中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辉,又重新凝在这小小的花瓣之上。每一朵花都在微微发光,彼此辉映,连成一片绚烂的冰蓝海洋,映得四周的冰壁都如梦如幻。
比云眉密室中那些冰凌花,不知绚烂了多少倍。
狐人见小女孩没有跟过来,这才敢化回魔形,他唤出乾坤袋,然后小心翼翼的摘下一朵。
就在花朵离开根茎的瞬间,那花瓣,宛如失去了滋润之源。只是一刹那的功夫,虽未枯萎,立时便褪去了冰蓝,失去了方才那份惊心动魄的美,只剩下纯洁的白。
狐人怔怔地看着手中这朵白花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若是单单采这些白花回去,绷带魔恐怕并不买账。
他心念微触,于是第二朵的时候,他想了个法子:先将自己的灵力缓缓灌注进花瓣之中,再轻轻摘下。果然,那冰凌花吸饱了灵力,依旧鲜艳如初,蓝光流转,不见半分褪色。
他心中一喜,便如法炮制,一朵接一朵地采摘了十余朵。每摘一朵,他便将自身灵力渡入其中,护住那脆弱的色彩。可随着冰凌花越来越少,那片雪地下聚集的灵气也迅速散去,裸露出的,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——
雪层下,竟是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。
那些脸像是被活生生嵌在冰层之中,皮肤灰白,五官错位,有的眼珠斜吊,有的嘴巴歪咧。而冰凌花,正是从这些面孔上长出来的,花瓣贴着额角,根茎扎入眼眶,是以这些脸为土壤,汲取着养分。
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脚下传来:“啊,我的脸!”
“你还我脸来!”
狐人这才注意到,他采下冰凌花的地方,那些雪块散去些,竟就这么从雪下翻出一只只瘆人的眼珠子,死死凝视着他。
他冷汗直流,动也不敢动。
“小生忽然想到,若是把冰凌花还回去……可那些花已经离开了根茎,就算插回去,只怕也活不成了。何况,我分明感觉到,那些从面孔上长出的花,早已与这些怨念融为一体。”
那些眼珠子下方的嘴巴一张一合,却只能发出声音,无法跳起来攻击他。无数目光在狐人脸上来回扫视,上下打量,叽叽喳喳议论了一番,最终得出一个结论:
“原来你也没有脸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