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个浑厚些的声音附和道:“难兄难弟!”
“他诅咒了我们,雪女养下这些冰凌花救下我们……”
一个女声幽幽响起:“用了冰凌花,你的脸就能暂时恢复……”
狐人这才明白,他们大概把自己的狐狸面孔当成了面具,而非真正的人脸,以为他也和它们一样,失去了自己的脸面。
他苦笑一番,却不敢解释,只是默默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俯身,一朵一朵地采摘着那些冰凌花。
随着一朵朵冰凌花被采下,雪地中露出的人脸越来越多。它们像是因头顶的花被摘去而骤然惊醒,一时之间,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如同连珠炮般炸开。有的尖酸,有的怜悯,有的只是纯粹的哀嚎。
“哟,又是谁来了?”
“你弄疼我了!!”
嘈杂声中,一个沙哑的声音格外清晰:“你采得太多啦……它们会诅咒你的……”
狐人顿了顿,低头瞥了一眼,那些面孔只会张嘴,无法对他的行动产生任何实质上的影响。
“可叹……小生仅仅犹豫了一瞬,一想到绷带魔丰厚的报酬,立时便又起了贪心。”
于是他没有理会,反而越采越快,越采越多。那些冰凌花在他掌心一朵接一朵地消失,被他渡入灵力后塞进乾坤袋。他开始数,一朵、两朵、十朵、五十朵……不一会,那一小片雪地上便露出了大片赤裸裸的冰面,冰凌花所剩无几。
几百来株。
虽然不够八百株,但有多少算多少吧,总不能白白跑了这一遭,他如是想着。
“哎,你不能碰它!”
话音未落,狐人已伸手摘下那朵位于正中央的冰凌花。还没来得及收入乾坤袋,头顶便传来一声巨响,整座洞府如雪崩般垮塌下来。
他猛地回头,那条窄窄的冰道已然消融殆尽,连那小女孩也不见了踪影。
周围的深渊里,骤然爆发出诡异刺耳的讥笑声,从四面八方涌来,无数张嘴贴着他的耳膜在嘶吼着,呐喊着,发了疯的咆哮着:
“摘了我们的脸,你自己的脸也快保不住啦!”
“瞧瞧,多漂亮一张狐狸脸啊……过不了多久,就该跟我们一样,光溜溜的,什么也没有!”
“你全摘了我们怎么活!你好贪心呐!”
“贪婪的东西,诅咒会追着你,直到你把花儿们还回来!”
随即,从黑暗的深渊下面,一条条的,一串串的黑影飘了上来。那些黑影没有身躯,只有一颗头颅,宛如一个个孤魂,没有实体,一个接一个地朝狐人撞来。
他下意识施法攻击,可无济于事,法术如同穿过空气,径直从那些黑影身上透了过去,压根无法命中。法术屏障也形同虚设,丝毫拦不住它们的脚步。
那些黑影径直撞在了他的身上,每撞一下,他的法心就好像被狠狠的撕裂一块,一声巨大的尖叫在他的脑海中荡漾,随后,鬼魅之影也随之消失。
修炼之人,无论人魔,在修行到达一定境界后,一旦与法心建立深度共鸣,二者便结成共生之契。修行者的性命,便与其法心牢牢绑定。法力过度消耗会伤及根基,而最凶险的莫过于——法心若毁,人便离身陨不远了。
他再也顾不得那些冰凌花了。只要逃离这里,哪怕只是采到些许冰凌花也是好的。
可那些黑影撞得他手臂剧痛,乾坤袋脱手坠地。他一俯身捡起,黑影们便疯了似的围攻上来。
“那时我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……我不甘心,我要带走这些花儿……”
但是那些冰凌花的灵力,他再也无力维持。
直到乾坤袋再次脱手时,不知从哪里张开了一只嘴巴,直接啃住了他的乾坤袋,囫囵吞了下去!
黑影们便没再攻击他。
他望着雪地里狼藉的血色,昏昏沉沉,拼着最后一丝法力凝出一条冰道,蹒跚着原路折返。走出一段,他忽然觉得脸上黏糊糊的,但一刻也未敢停留,换回了兽形,拼了命地跑。
等离了洞口,来时的黑暗森林已经消失不见,那些诡异的村落也无影无踪。仿佛一夜过去,太阳终于肯眷顾这片土地,惨白的光线落在茫茫雪原上。
耳边的嘶吼渐渐消散,可眼前所见,早已不是什么美景,而是一片被暴风雪掩埋过的荒原,积雪覆盖了一切,来时的印记,统统不见了。
“我越行越快,直到凭印象回到来时的那条瀑布旁。”
他记得清清楚楚,此处原有一条宽阔的河流,上方直直垂着一道瀑布。可此刻他再看时,哪里还有什么河流?
河面已泱泱地冻实,成了一块巨大的冰盖,瀑布也凝固在半空中。一切都与来时不一样了,他甚至无法认出返程的路线。
狐人踉跄着走到河边,俯身看向冰面。
那张狐狸脸上,像有人在他天灵盖上凿了个口子,血如泉涌。鲜血正从眼睛、耳朵、鼻孔、嘴巴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渗。原本雪白的毛发已被红色浸透,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,顺着尖尖的下颌往下滴答。
真真是七窍流血!
“那时小生方才觉察,是我的法心,碎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