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子宁有些疲倦了。
这洞内没有枕头,后脑勺总是这样磕着洞壁的石头块,硌得他头皮发麻,却总是找不到一个舒服的角度。于是他便弯腰,正准备将手枕在脖子后面呢,以便舒服些,谁料刚低下头,另一只手却伸了过来。
是流明的手。
他有些许惊讶,却没有拒绝。像朋友间开玩笑那样,照旧枕了上去。
“舒服么?”
可眼下不是讨论舒不舒服的时候。温子宁忽然想起,这少年的手臂曾替他挡了老魔王一刀,心里顿时泛起一阵怜悯,作势就要起身。流明仿佛早有预料,另一只手轻轻一推,又将他按了回去。
“玩笑归玩笑,”温子宁没再挣扎,只认真道,“你手臂上的伤,可得恢复好。”
虽说云眉已经施过止血咒,可挨那一刀,光想想就不只是止血的问题。眼下又没什么疗愈的法术可用,伤口便只能靠自己慢慢长。
“不妨事,那老泥鳅伤不到我,皮外伤而已。”流明不以为意道,“止个血也就够了。”
好像也对,毕竟自己刚刚检查对方全身的时候,好像他手臂上的伤早已愈合了,连血痂都没留下,自己都未曾留意。
于是他便心安理得的枕在了对方手臂上。
在他眼里,朋友之间熟了,想怎样就怎样——宫里的下人们是伺候他,眼下这位,也是“伺候”他。
不过,枕着人胳膊,还真挺舒服的。
两人就这么静坐了会,十分无聊。总干坐着等师父回来也不是办法,得找点话说。
既然流明自诩星官,那就问些关于神明的事吧,若能探得点冰神的消息,也不错。温子宁这样想着,嘴上却旁敲侧击,漫不经心地问道:
“欸,你当星官的那些日子里,平常是怎么样的?”
“也没什么特别的。白天在自己的星宫里待着,夜里到了酉时就要准点去值守星辰。偶尔有同僚来找我下棋、喝茶,聊些天界的闲事。”
天上的星官,果然是闲差。
竟然不用修炼!
“这么看来,你和你同僚们的关系还不错。”
“就这我还嫌太累了呢。”流明撇撇嘴,“我巴不得天天躺在床上,让他们替我去值星……”
“哎,总是被查点卯、告假、旷班、偷闲,动不动就被记上一笔。”
温子宁不由得嗤了一声。谁不愿天天躺床上?倘若这孩子说的是真的,那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
不过转念一想,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?身为太子,锦衣玉食,却不思修炼法术,不也是另一种“怠惰”么?
“那地上的神明呢?”
如他所知,初代统辖四大洲神明一共有五位主神:分别是水神、冰神、木神、土神、火神。五种属性,五种法术便由此衍生而来。
“比如土神?”
“土属坤和艮,对应稳定和滋养。土神呀,在人界地位极高,既是社稷神,又监管粮食、农业。他掌管顺洲,是四神中实力最强的一位。他平日虽不受香火,却可以说,普天之下,没有一个人不是他的信徒。人们都称他为‘灶王爷’。”
这话倒是没错,民以食为天嘛,老百姓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?人们虽不拜他,却打心底里敬仰着,粮食丰收都指着这位神明。
也怪不得土神掌管的洲际名字便比旁的要高贵些,是为“顺”。
风调雨顺啊,国泰民顺啊,总之最为吉利,最祥瑞的词,都给了它。
“那木神呢?”
“木属震和巽,对应生长与活力。初代木神是智慧之神,统辖青洲,掌管人间自然万象。医者仁心,治愈之术由他之手传向世人……”
“可惜的是,他后来不幸被暗算身陨,权柄随之分崩离析。木神一职便神职三分,为木、风、雷三神分管了。”
竟还有这种事?关于初代木神的传闻,就连温子宁自己也没在殿中见到过,少年知道得如此详细,恐怕是读过不少古籍典章。
“那后来是谁成神继承神位了呢?”
“我不认识他们。或许还在人间,或许也已身陨……况且,谁说飞升成神就是一劳永逸呢?”
“难道不是么?”
“成了神的又被贬谪,这样的例子在神位上数不胜数,可人们偏偏挤破了脑袋往里头钻……当神仙有什么好的,受制于神族的条条框框。依我看,还不如做人痛快。”
据说,修炼成神之后便可跻身神族。但狼多肉少、僧多粥少,一共就这么几个神位,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在神职上坐下去,他们退位后,便成了半神。
所谓半神,则有两类,其一是被贬谪后,未司其职的下野旧神;其二是由神明喜爱,所点化的兽族。它们也可能是由魔族点化而来,随主人修身养性,去除魔性,获得神祇血脉,是为灵兽。
听起来倒也真像那么回事,不过温子宁现在没心思纠结木神之事的真假,而是迫不及待地问出了藏在他心底里最想知道的问题:
“那……那你觉得冰神怎么样?”
流明犹豫了一会,直起腰板,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,笑了笑,思忖片刻便道:“他这个人挺好,就是有时候笨笨的。”
这可大出乎温子宁所料,他原以为流明会像介绍土神、木神那样,先说冰属什么、对应什么、掌管哪个洲际,再评价一句“没什么信徒”或是“摆烂摸鱼之神”之类的。
可眼前这少年说的,却像在评价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。
“呃……”
“都问完啦?那该我说了吧。”
流明歪头对着他,忽然正色道:“初次见面,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,我有礼物要送给你。”
“欸?什么礼物?”纵然温子宁有诸多疑问,最开始心想的问题却不是这个。
而是这孩子这么大,竟把他当第一个朋友,难不成他连个朋友都交不上么?不应该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