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敢问玖公子,你这金銮轿,要带我们去何方?”
温子宁收了人家这么大的礼,自然不好立刻下轿告辞。他带着几分想要回报的心思,客气地问道。若能当场报答,便还了这份人情;若恰好顺路,那就更好了。
玖拾倒也不隐瞒,坦然道:“伙伴,实不相瞒。我此次来燕城,是受这城中山门宗主之邀。”
“什么山门?”
“瞧你们这身修道人的打扮,想必也不是顺洲本地人吧?”
瞒不过这位。温子宁只好应道:“不是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玖拾往软垫上一靠,悠悠道,“这燕城之中,有一座山门,统辖此地的城主与山门宗主是同一人,唤作商昭。”
顺洲的修真界,和其他洲不太一样。最高宗门是“顺洲皇门”,名义上统管整个顺洲。皇门之下,敕封着大大小小的宗门,分封到各城,宗主皆由顺洲皇帝亲自任命。平日修行,宗门有自己的权柄,独立行事;但一应政务、赋税、征调,都须听皇门诏令。
犹如人间诸侯,分辖一方,各守其土。
他见温子宁面露疑惑,便随手拈出一道蓝光,凭空划了条横线,又在上头添了几道竖杠,一张简略的地图燕城地图便浮现在眼前。
“此人实力雄厚,被封在燕城,可自从坐上了这个位置,便不思进取,一心只爱听戏。”
“他接手宗门后,大兴土木,将修炼之事全推给底下几位长老,自己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。宗门风气渐渐变了味儿,人送‘梨园派’——不招修士,专招些奇装异服的戏子上山唱戏。修炼成了副业,唱戏反倒成了主业。”
“上有好者,下必甚焉。”玖拾叹道,“整个燕城便兴起一股戏曲之风,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翻新改造成了这副模样。你看……”
玖拾拉开轿帘,目光所及,没有半分生活气息:街巷两旁确实不见一间寻常民居。粉墙黛瓦被改成了勾栏戏台的样式,连寻常百姓家的门楣上挂的也不是灯笼了,而是脸谱。
温子宁收回目光,迟疑道:“可戏曲本是富家子弟消遣的玩意儿,全城百姓都这般沉迷……那钱从何来?百姓岂不遭殃?”
“这便是问题所在了。燕城表面上花团锦簇,背地里暗流涌动。起初不过是当地的百姓跟着学唱戏、置行头,图个乐子;后来越演越烈,手上那点积蓄哪里撑得住?商昭也不管,只管征收苛捐杂税,美其名曰‘梨园捐’、‘戏台银’。百姓们被盘剥得苦不堪言,有的卖儿鬻女,有的逃往他乡。你若去城外瞧瞧,荒田一片连着一片,全没人种了。”
难怪……
怪不得玖公子只是在此地撒了两回灵石雨,便引来如此多如敬神明般的跪拜。不是这里的人天生卑微,而是他们实在苦得太久了。
这也就难怪此处没有人信仰神明了。
真可谓是“拜佛不如拜人”。
“后来那商昭又巧立名目,每年召开一回什么戏曲盛典,说是诚邀各界戏曲名流来此,包容万象……说的好听,上了山门,就能一同观赏最精彩的演出,好吃好住地招待着。”
“你们瞧见了吧?这还没到日子呢,就已经人山人海了。这些人里头,应该有不少是被这名号诓骗来的。”
“这不是好事么?”
“好啥呀?你可不知道这梨园派的山门,进山规矩倒不严苛,就是要交一大笔钱财!”
没想到这位挥金如土的玖公子,对财富的概念竟如此分明。他原以为像玖拾这样的人,挥霍起来是没有度数的,此刻才发觉,人家的“大方”是施予,并不是浪费。那些灵石像雨一样洒出去,是给穷苦百姓的一条活路;而眼下这山门所谓的“戏曲盛典”,在他眼里分明是一门打着艺术幌子的敛财生意。
流明问道:“那你是受谁之托?来唱戏的,还是修道的?”
这位玖公子可是临神宗的长老,怎么看也不像是来唱戏的。他正要开口替玖拾回答,玖拾却先一步接过了话头:
“都不是。”
他拧了拧鼻子道:“不过这梨园派嘛,办戏曲大典之前,总要先敛一笔钱。钱收够了,才开始张罗扩招修士的事,他们设了个法子,叫什么‘灵犀试’……若是过得去,便是梨园派的弟子了。”
成为他们弟子有啥用啊?跟他们一块儿唱戏啊?
玖拾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,继续说道:“这就是梨园派第二个妙处了。它之所以年年能吸引这么多外人蜂拥而至,不完全是为了听戏凑热闹,而是每年大典期间,门派里都会公开展出一件绝世秘宝。为了一睹真容,各地修士争破了头也要拜入门下,先混个弟子身份再说。”
“什么秘宝?”
“据说,”玖拾微微眯起眼,“是初代冰神神杖的碎片之一。”
温子宁心中大骇。
巧了,这可不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么?梨园派竟然敢把这等秘宝当作展品随意展出,难道不怕贼人惦记、不怕各大势力争抢?
流明淡淡道:“依我看,那神杖未必是真的。若真是神器,恐怕早就被各大势力盯上了,哪还能安安稳稳地摆在梨园派里供人观赏?早晚得丢。”
玖拾点头笑道:“不错不错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倘若是真的,早就落进我们临神宗手里了。只是这赝品,必然也有其奥妙所在:外人观之,看不出其中真假,只当这是神器,此生无憾;但如是临神境的人,或许能窥探出其中些许端倪。”
“所以,我此番来燕城,正是为此事。”
听到这话,温子宁胸口发闷,又酸又涩。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既希望这是赝品,免得节外生枝;又隐隐盼着它是真的,毕竟那是他们一路追寻的东西。
流明瞥见温子宁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,没说话,只是手心轻轻覆上他的手背,抚了抚,低声道:“也未尝不可能是真的。”
温子宁猛地转头,一脸疑惑:“???你刚才还说假的,怎么改口改得这么快?”
流明吐了吐舌头,冲他做了个鬼脸:“略略略,我不知道啦。”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,倒像是把方才那点紧张全吹散了。
温子宁瞪了他一眼,却没再追问。
“哎,我说二位伙伴,”玖拾笑眯眯地打量着温子宁和流明,“你们俩,到底是什么关系呀?”
温子宁被他问得一愣:“就是……呃……也是朋友关系吧?”
他也不知怎么回事,对方突然问这个,弄得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“反正我们那边的习俗,”玖拾慢悠悠地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,“朋友之间可不会这样牵着手……”
温子宁低头一看,顿时耳根发烫。
不知什么时候,流明那几根不听话的手指已经悄悄扣进了他的指缝里,十指相缠,亲昵得不像话。他居然浑然不觉。
他赶忙把手抽出来,不轻不重地拍了流明手背一下:“你呀你,没个正经……”
然后赔笑道:“这是……我捡来的弟弟,他不懂事,就是粘人。”
玖拾拿袖子抹了抹眼角,一副被感动到的模样:“弟弟好啊,弟弟好。弟弟就该惯着,惯着才对嘛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