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子宁:“……”
他正想再做解释,只见玖拾从袖中乾坤袋里掏了掏,指尖捏出两只深褐色的甲壳虫来。那虫子六条小腿在空中乱蹬,看着怪瘆人的。
“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虫子虫子,又是虫子。温子宁笃定这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流明不假思索地答道:“应声虫。”
玖拾赞许道:“哟,你这弟弟还挺聪明,连这个都认识。”
“应声虫?这是什么?”
“你们应该知道,修道之人传音,大多用的是灵鸽传音吧?”
的确,不久前白煞和云眉正是用此术法隔空喊话,他亲身见识过。
“灵鸽传音虽能千里传讯,却受法力波动、距离远近等因素影响,常常不能及时传达。有时候你消息发出去了,对方半日才收到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因此我们临神宗,发明此‘应声虫’。”
“它们一公一母,两头配对。只要一人持公虫,一人持母虫,心中所想所念,应声虫都能感应到,并即时传达给对方心意,比灵鸽快得多,也准确得多。”
说着,他将两只应声虫分别递向温子宁和流明。虫子缓缓爬上两人的手腕,触角微微摆动,像在认主。
流明能坦然接受,但温子宁却微微一缩,显然对这种虫类有些发怵。
“放心吧,它不咬人。”
不是怕他咬人……
“既然应声虫千般万般好,可为什么没能广泛应用?”
玖拾哈哈哈笑起来:“伙伴,因为这玩意儿算是歪门邪道啊。凡是跟虫子沾边的法术,多少都跟魔族魔道脱不开干系。世人偏见深,就算它再好用、再无害,大家也嗤之以鼻,不肯轻易触碰。”
他卷起袖子,露出自己手腕内侧一小块淡淡的黑色印记道:“你看,我身上也有应声虫。”
那两只虫子已不请自来,一左一右分别落在温子宁和流明的手腕上。还没等温子宁拒绝,虫身一低,便咬入了皮肤。它们迅速与血肉融为一体,只留下两枚精致的阴阳勾玉图案,嵌在手腕里侧,虫子本体则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嘶——啊!”温子宁吃痛,抽了口气,瞪向玖拾,“你、你刚刚说它不咬人的呢!”
玖拾一脸无辜地挠挠头:“啊,实在抱歉伙伴,没想到这对虫子跟你们这么般配。一般情况它们确实不咬人的……可能……它喜欢你吧?”
总感觉这玖拾在骗人……
不知不觉间,轿子停了下来。
“到了,二位伙伴,下车吧。”
温子宁弯腰钻出轿门,脚踩实地面,才看清周围已是山脚之下,一片葱茏翠色扑面而来。流明紧跟在他身后跳下来。
轿帘掀开一角,玖拾探出半张脸,朝他们拱了拱手:“我这儿还有些私事要办,恕不远送了。往后有什么事,随时用应声虫找我。”
“再会!”
那顶金碧辉煌的轿子并未落下人力来抬,而是自己幽幽地浮了起来,轿底离地三尺,顺着眼前蜿蜒的石阶缓缓上行。没有轿夫,没有随从,就那么直直弯弯地飘远了,像一盏被风吹起的孔明灯,渐渐隐入山间的云雾之中。
“哥哥,走吧。”
台阶从山脚开始,一级一级往上铺展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两侧是茂密的林木,松柏交错,山鸟啼鸣,四下空寂,连半个人影也见不到。
也不知走了多久,山势渐缓,前方豁然开朗。一片云雾缭绕的平地出现在眼前,平地尽头,一座巨大的石牌坊巍然矗立,牌坊上以篆书刻着三个大字:梨园派。
牌坊下立着两个人,远远看去像是道童儿的小人。
之所以说他是“像”而不确切,是因为他们的打扮实在不像道童,那两人身形矮小,活脱脱是戏台上的丑角模样。
他们脸上敷着白粉,从鼻子到嘴巴那一块涂得雪白,两颊却抹了胭脂,红得发艳,眼角还勾着斜飞的黑色纹路,说不出的滑稽。身上穿着色彩斑斓的短衫,腰间系着鼓鼓囊囊的腰包,肩上斜搭一条白色长襟,襟尾拖在地上,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,倒有那么一丁点儿修道之人的意思。
等两人走近,这才看清了那两张脸。
左边那位,眉毛奇长,灰白参半,从眉心一直垂到脖颈,将眼睛遮得严严实实,活像门帘上挂了两条白绢。
此人唤作“梅颜礼”。
右边那位,眼睛极小极细,真真如同刀划开的一道缝隙,偏偏有一条鲜红的纹路从左太阳穴直直穿过双眼,连到右边太阳穴。
此人唤作“步师相”。
两人察觉到来人打量自己,顿时恶狠狠地瞪回来。
……其实右边那位究竟瞪没瞪,温子宁也看不清,妈的这人眼睛实在太小了。
“来者——何人——?”两人异口同声,端的是一口抑扬顿挫的戏腔,尾音拖得老长。
温子宁被那两张狰狞面目吓了一跳,支支吾吾道:“来、来拜访学习修道的……修炼之人。”
梅颜礼往前一步,白眉无风自动:“可有令牌?”
“没,没有令牌。”
步师相很努力地睁大了他的眼睛,跟道:“可有捐财?”
“也、也没有。”
一听二人啥也没有,两个丑角对视一眼,脸上的笑瞬间收起,齐刷刷后退半步,从腰间各自扯出浮尘,异口同声道:
“哇呀呀呀呀……无牌无财,妄想上山,尔等——看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