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回应却说没人在,温子宁笃定这家的主人是在诓骗他。
于是他又敲了敲门,耐着性子解释了自己是上山拜师的,同伴昏迷,请求借个地方歇一歇。
门内依旧传来那句飘飘忽忽空灵的回应:“没人在。”
温子宁这才意识到,答话的可能并非是这处居所的主人,而是他在门上设下了一道法术。
只要是有人提问,门上的法术便会自动回答。
他彻底没了辙。主要是眼下,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树丛,连条像样的路都找不见,那镜子偏偏把他俩丢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。
这时候,他搂着流明,倚在门框上,心力仿佛被消磨殆尽,身子一点一点往地上滑去。连日来的疲惫和委屈一齐涌了上来,堵在胸口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这几天遭受的磨难简直比他这辈子受到的还多。
眼泪不争气地打湿了眼眶。
温子宁咬着嘴唇,拼命忍着,却越忍越多,滚了出来。他只好低下头,把脸埋进流明的肩窝里,无声地哭了一会儿,又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把泪痕蹭得满脸都是。
他最后把眼泪擦净,再站起身时,胸口的冰髓忽然微微一亮,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般。
门内的空灵声再次传出:
“验明正身,宿主已至。门扉自启,请入。”
话音刚落,门轴缓缓转动,终于向内敞开。
流明悠悠转醒,发现自己正枕在温子宁怀中。他仰起脸,正对上那双低垂的眼睛。
他眼尾泛红,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湿意,凤目含情眸似水,桃花带雨泪凝露。
“哥哥,你……哭了?”
“才没有哭。”
“刚刚发生了什么?” 流明眨了眨眼,只是痴痴的这么问道,仿佛对危险一无所知。
温子宁吸了吸鼻子,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:天色骤变,裂天斧劈下,最后是镜中那个绿袍人救了他俩。
他讲得很细,却将一路的狼狈尽数省去,独独没说怎么抱的他。
温子宁不想让这孩子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,因此只固执地问了一句:“所以你到底成功没?”
“不知道。”流明想了想,“也算是成功了吧,毕竟到了不是吗?”
“镜中之人,你认识吗?是你唤他出来的?他为什么救我们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真个是一问三不知。
温子宁心里憋着一肚子火,又不好朝流明撒,只能暗自腹诽:下次你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魔道之前,能不能先搞清楚咒语到底是干什么用的?我怀疑你那个根本不是什么传送诀,是落雷咒。你把引子放你自己身上,我才跟着倒了血霉!
流明歪着脑袋,目光落在温子宁泛红的眼角上,不依不饶地问:“那你眼角怎么红了?”
温子宁别过脸:“他本身就这么红。”
“是是是——”流明弯起嘴角,笑容像要溢出来,“哥哥更美了。”
“更娇了。”
温子宁可不喜欢人说他娇。他是寒洲的太子,是将来的国君,要独当一面、撑起一国的,怎么能跟“娇”这种软绵绵的词扯上关系?
他沉下脸,不咸不淡地骂了一句:“滚。”
眼前这个人,实在分不清轻重缓急。明明刚逃过一场生死劫,他却像没事人一样,不紧不慢,不慌不忙,仿佛发生的所有事都与他无关……又或者,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。
温子宁心道: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死了?你倒好,一天到晚没个正经,就知道盯着我看,真是没心没肺!
想归想,说出来可就太伤人心了,他也不是那种什么委屈都会往旁人身上撒的。
于是他把那些翻涌的话全压回肚子里,伸手推了推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,冷冷道:“行了,你好起开了,进去看看。”
“好吧。”流明像个小孩子似的,不情不愿的把头挪走,站了起来,摇摇晃晃,似乎马上就会摔倒。
“哎呦,我四肢还是酸痛,哥哥你再驼我一驼吧。”
这样子像是在撒娇。不过像太子这样自小娇生惯养的,自然是不会懂得别人向他撒娇的感受的。只有他向别人撒娇的份儿,哪有人敢向他撒娇?
所以他只觉得:别扭,说不上的别扭。
也就只有流明这个不知道他身份的,有道是不知者不怪罪。
温子宁好声好气地弯下腰,把人又捞回背上:“男子汉大丈夫,遇到这些许挫折就呜呜咽咽,像个小孩子一样,像什么话?”
“这不是只有在哥哥面前才这样子嘛。”
“你……”温子宁被噎得哑口无言,“你闭嘴吧,赶紧走,再啰嗦就给你扔这里。”
他架着流明跨过门槛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座木灵极盛的庭院。
庭中两边的草木疯长得不成样子,与院外别无二致,几乎全然被墨绿吞没。
正中央是一池残水,浑浊见底,几株红莲却还倔强地开着;池上本该有曲廊相连,如今多半塌了,只剩几根朱漆剥落的柱子,撑着半截朽烂的顶。
“眠云居。”温子宁喃喃念出门楣上斑驳的三个字。
这梨园派上,怎会有如此破败的居所?莫非是哪位隐退长老的旧居?
他扶着流明沿着池中小径往里走,脚下是一条平铺于水面之上的石桥。桥面宽阔,两侧并无栏杆,人行其上,仿佛踏波而行。
这条路一直通向居所的大门前,温子宁收回思绪,心里不由得想起玖公子说过的话。
那商昭自从当了宗主,大兴土木招戏子唱戏,修炼的事全丢给底下长老。
这眠云馆也不知是哪位长老的住所,竟落得这般落寞。
温子宁扶着流明,在回廊入口停下脚步,不敢再往前。他警惕地盯着那扇掩实了的大门,出于礼节,也出于谨慎,还是问了一声:“请问,有人在吗?”
风静悄悄的。
大抵是没有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