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欲推门而入,谁料这时候,门内却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:“进来罢。”
是活人的声音。
门兀自开了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屋子的杂乱无章:各种木制机关药品随地摆放,藤蔓从窗棂间倒垂下来,缠着桌案,裹着梁柱,绿森森地铺了满屋,比院子里的荒芜还要更甚几分。
我的天,压根就没有落脚的地方好吗?
不过温子宁倒是想起来在那儿见过这场景了。是在云眉的幻境中,云眉的幻境中,那狐人被木灵师治疗时,屋内便是这副模样。
“只有木灵师的房间会长这样。”流明悄悄说。
这话正中了温子宁心中所想。
眼前这位青衫缓带、执笔端坐的人,确实正是一位木灵师,文雅从容,周身透着一股清淡的草木气息。
可流明的声音虽轻,还是被那人听去了。
他抬起头,淡淡地白了流明一眼:“你什么意思?”
那眼神不凶不怒,温子宁却仿佛听见了对方内心所想:我救了你们,连句谢谢都没有,上来就嫌弃我的屋子?
温子宁赶紧赔不是: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我这弟弟天生呆傻愚笨,不会说话。看在他年纪小的份上,您且宽恕他吧。”
他本还不知是眼前这位木灵师出手相救,此刻才恍然,原来镜中那抹绿影,便是此人了。
“行了,没大事,你们随便找个地方坐吧,休息一会就走吧。”木灵师又低下头,兀自写他那不知名的字去了。
温子宁心下一沉:完了,这是生气了。
他素来善于察言观色,在宫中待久了,谁的话是客气、谁的话是逐客,他一听便知。这分明就是赶人的说辞。
可屋中藤蔓缠绕,草木横生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因此这话说出来,倒像是故意为难他们似的。
不过,人家既然肯出手相救,命都不要了,又怎会为了这点小事真动气?大约只是性情清冷,不习惯被人贸然闯入罢了。
于是他问:“您为何要救我们?”
“我几时说过我救了你们?”
确实没说过,温子宁自己也说不清,怎么就听见了对方的心思。
“另外嘛,不要随便闯入别人的屋子,这是忠告。”
说罢,整间屋子忽然活了过来。
并非木灵师动用了什么法力,因为他压根没动。只是这屋子仿佛自动排外一般,一股股绿灵之力闹腾起来:那些盘绕在梁上的藤蔓猛地伸缩弹起,窗棂间的绿叶疯狂翻卷,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加上在屋内横冲直撞的气流,逐渐凝成一股青绿的风暴。
二人毫无防备,也无招架之力,那股风暴便像一只大手般,揪住两人,不由分说地拖了出去,扔向空中,再包裹起来。
温子宁眼前只剩一片疯狂的绿,上下左右全是翻涌的枝叶和藤条,绿得发黑,绿得让人窒息。
流明则被他紧紧搂着,脸色煞白,双眼紧闭,也不知是被风压得睁不开眼还是昏过去了。
“呼——!”
狂风陡然发力,绿色风暴裹挟着二人飞了出去,径直出了院落。耳畔的风声尖啸着撕裂空气,天旋地转。
不知飞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。
二人落地时,又是一阵腰酸背痛,也不知摔到了哪儿。
温子宁爬起来时,只见前方人头攒动,一群弟子正列队而行。他们身着米白交领内衫,外搭绣纹披帛,宽袖或淡粉、或淡黄、或淡绿,系着粉棕竖褶裙,下身裙摆粉白交错,层次分明,行动间衣袂飘飘,清俊雅致。
想来这便是梨园派的弟子服了。
不愧是搞艺术的梨园派。
雅,实在是雅。
人群中自然夹杂着一些外来修士,也都着的戏服,正朝一处中心大殿靠拢,个个引颈张望,不知在翘首以盼什么。
流明却无心关注这些,他揉着摔疼的膝盖,口中还在愤愤不平:“这木灵师好大的架子,分明是他自己让我们进去的,回头就翻脸……”
温子宁道:“不可胡言。人家救了咱们,不图回报已是天大的恩情,怎可强求于人?”
“是他救的吗?我看未必。天下绿衣者多了去了……”
理是这么个理,可放在梨园派的山门中,若不是长老,常人穿着修炼道袍,早就被拒之门外了。须知,他们的山门若不着戏子服饰是不让入内的。
温子宁动了动肩膀,活动了一下筋骨,忽然觉得浑身轻快了许多。那股狂风掀飞他们时,仿佛有一股清冽的灵力顺着风灌进了四肢百骸,之前积累的酸痛疲惫竟一扫而空。
没想到这木灵师还挺心善。
“流明,你有没有感觉到?那股风好像把咱们的疲乏也吹走了。”
“是诶,不过我本来就没什么事。”
就知道嘴硬……
温子宁乜了他一眼,懒得再辩,只淡淡道:“走吧,去看看他们在张罗什么。”
此时日正午后,太阳毒辣辣地砸下来。人群挤在一处大殿前,个个满头大汗,却仍不知疲倦的拼命往里挤。而殿延外头那些人呢,就跟无头苍蝇一样乱窜,无组织无纪律。
这么多人,也没个冰系法术降降温……?
温子宁正疑惑着,流明已觅出一条人缝中的小道,牵起他的手便一路钻了过去,终于挤到了殿前。
“哥哥,你瞧。”
灵犀殿。
大殿大门是阖着的,但透过窗棂上的小孔,能隐约窥见里头的景象:
殿正中摆着一方巨大的测灵石,一名弟子正对着它催动法力。殿上正位和两侧坐着四位长老,衣冠博带,端然不动,因隔得太远,面目模糊不清。
可以确定的是,这便是玖拾口中,大名鼎鼎的“灵犀试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