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老们还欲施法再拦,可已无力回天。
弄臣抬起头。
那张永远挂着红唇笑弧的面孔,终于有了一丝变化,那是一抹稍纵即逝的惊讶。
他从容不迫地摘下头上那顶三角帽,晃出一头金灿灿的卷发。这样的样貌,在修真界极其少见。
随后,弄臣从帽上摘下一颗圆滚滚的红色绒球,两指捏着,将它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腮帮子微微鼓起,又猛地一吹——
一道强悍的厉火从他唇间窜出,呼啸盘旋,烈焰膨胀,火舌吞吐,正对上与他当面杀来的冰灵白虎的刹那,火光骤然炸开,化作一只火灵朱雀。
羽翼赤红,尾羽如焰,通体燃烧着烈烈天火。
朱雀一声清唳,扇动双翼,舍身扑向白虎。
冰与火,在半空中相杀。
朱雀前胸的火焰缠绕上白虎的利爪,顷刻间,两团光芒在相接处疯狂吞噬,冰霜与烈焰绞缠撕咬,竟是谁也压不过谁。
二者厮杀不过须臾,殿内便蒸腾起一股滔天浓雾。冰火相克相融,化作两道白汽,齐齐消散。
“哎呀呀,大长老,您没事吧?”玖拾见危机解除,这才“及时”问道,这时辰卡的是恰到好处,“没被我朋友这法相伤到吧?”
这家伙,方才大家都在手忙脚乱修补结界,阻拦白虎之时,只有他在一旁袖手旁观。现在倒好,还要站出来说风凉话。
仿佛他早就知道,这只白虎根本不会造成什么真正的威胁一般。
弄臣轻哼一声:“没有。”
“欸,那可真是太遗憾了。”
敬亭翁看不下去,道:“二位长老还请休要打嘴仗了。我先前说过,二人一同灵犀试,危险莫测,是玖公子你一力担保不会出错的。如今结界被毁,灵犀试无法继续,还险些伤了文长老,你……难辞其咎吧?”
“敬亭长老,这可就是你冤枉我了。”玖拾一脸无辜道,“方才你也见到了,他们二人,连一丝法力都没有。我怎么知道,他们光凭心至神灵,就能唤出如此巨大的法相……”
说着,玖拾居然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:“要不说,我玖拾有眼光呢!”
几人空逞嘴上功夫,全然不顾灵犀殿内秩序乱成一锅粥了。
白虎消散之后,温子宁呆呆地坐在原地,游离神外,不知在思索些什么,流明陪他一起盘腿坐在地上,轻抚了抚他的额头:“哥哥,你没事吧?”
没听见回答,流明便挪了挪身子,到了温子宁身后,环抱住他,以防他不慎栽倒。
温子宁直视前方,双目无神,一动不动,直到沈凌云的一声怒吼,才将他从幻想中拉了出来。
“够了!诸君不必多言,请判分吧!”
平日里,这群长老总是利利索索地亮出银牌,分数打得又快又干脆。可这一次,轮到温子宁,他们却一个个默不作声,低头在灵纹纸上写写画画,迟迟不肯亮牌,因为实实在在犯了难。
这不仅仅是灵犀试上首例双人同测,不仅仅是双人凝出同一只上古神兽的法相,更是头一遭有人当着诸位长老的面,撕碎结界、威胁座上宾客的生命安全。
倘若今日坐在副席上的不是临神境的弄臣,换成旁人,会不会已被那白虎当场杀死?倘若弄臣反应稍慢半拍,会不会被伤着,进而影响两宗甚至两洲的关系?
按灵犀试的规矩,法相越强,分数越高。可若按实际后果,如此恶劣且危险的行为,给个负分却也不算过分。
于是,几位长老给出的评分,最终呈现出两派截然相反的结果。
玖拾亮“拾”分,自不必说,举贤不避亲,他向来如此。
敬亭翁极为鸡贼,不偏不倚地亮了个“伍”,真可谓是中庸之道。极好极坏在他这里,便是不好不坏,谁都不得罪。
向信荣与颜文卿低声交流了一番,而后两人齐齐给出“零”的判分。
向信荣道:“我给零分,实是客观公正。诸位长老不知是否察觉,在此法相出现之前,瑶华上曾有一对阴阳鱼游动。那阳鱼倒也正常,可那阴鱼……半黑半红,色泽诡异,绝非正道灵光。依我愚见,莫不是这位黑袍公子在暗地里使用了魔族秘法,才助长了如此威力?”
“诸位皆知,寻常法相现身并不会伤人,何况这还是一只瑞兽白虎。可今日这白虎,却如此凶煞逼人,直朝文长老扑杀而去……这岂不是咄咄怪事?”
向信荣此言,矛头直指下方流明。可流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,对那些目光与议论漠不关心,只低头看着怀中的温子宁,仿佛殿中其余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“你方才……偷偷使用魔道了?”温子宁偏过头,瞧着他的眼睛问。
“我发誓,绝对没有!”
流明的目光坦然,清澈如泉。
“好,我信你。”
玖拾不屑道:“我还真没察觉,怎么?偏偏你对魔道就那么敏感?这么说,你懂得也不少?难不成,你此前也是修魔道的?”
颜文卿道:“何必多言,道不同不相为谋。”
是是是,道不同不相为谋。
玖拾忽觉喉咙里被压了一块石头,咽不下这口气。
这话应该换他来说才对。
毕竟这些人口口声声正道正道,修的也没魔道强呐,何况,谁也没规定说修魔道不能飞升成神。
殿内正争执不下,此时,弄臣像个老好人般,慢慢悠悠的站了起来,随之一块拈起的,是一块银牌——
“拾”。
全场沉寂。
刚才还险些被白虎所伤的弄臣,此刻竟是冰释前嫌,放下芥蒂,毫不带半分私人恩怨地给出了如此公正的判分。
如此一来,双方形成二比二平了。
可关键在于,玖拾和弄臣虽然都给了十分,却并非梨园派的长老。他们再中意温子宁和流明,也无法替梨园派做主,收二人入门,让其得偿所愿。
另外三位长老给的分别是伍零零,谁会收?
这样两个危险的存在,如同一罐随时可能被引燃的火药桶,没人愿意揽这烫手的山芋。
至于沈凌云嘛,他自从辞了太子太傅后,来梨园派这么多年,许是自恃清高,许是再也找不到能配得上“太子之师”这个身份的人,他便再没收过徒弟。到如今,自然就更不可能。
玖拾方才还洋洋得意地驳斥敬亭翁,一看形势不对,立马换了副面孔,厚着脸皮纠缠着问道:“敬亭长老,可愿收下我这两个朋友?”
敬亭翁与他闹得不愉快,此刻哪里肯淌这浑水?他微微摇摇头道:“这、这……不太好……”
向欣荣也道:“不可能收。”
温子宁瞬时心有些拔凉拔凉的。
此时,弄臣从座上缓缓走下,温子宁赶忙撩袍,托着流明一并起身,毕竟这样实在不雅观。
他起初以为对方是对方才法相之事耿耿于怀,来找后账的。
不过转念一想。
糟了,会不会是自己寒洲太子的身份被看出来了?那年弄臣出使寒洲,他虽然见过对方,可对方见没见过他,他年纪太小,实在记不清了。
为防万一,他低下头,赶紧认错,想着先糊弄过去再说:“望长老恕罪,弟子不是有意……”
弄臣没有接他的话,而是伸出一只手。不知何时,他从帽檐上又摘下了一颗绒球,这次是蓝色的。绒球静静躺在他掌心,温子宁下意识地低头去看,只见弄臣五指一拢,又缓缓张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