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园派的弟子服,可跟他们身上穿的完全不一样。没想到这位老妇人慧眼如炬,竟一眼看穿了他们的身份。更令人意外的是,她非但没有将他们赶出去,反倒和颜悦色,热络地招呼他们。
温子宁松了一口气道:“欸,是是,那可真是太巧了。婆婆,实不相瞒,我们确实是梨园派的弟子,接了您的委托才上山的。只是天色太晚,山脚下的村民们都不大待见我们,只好上山来讨个住处。请问住持在吗?”
老妇人笑呵呵道:“我就是这土神庙里的住持。”
温子宁还没来得及惊讶,老妇人已先行为他们考量周全,引着他们步入后殿,边走边道:“不急不急,二位舟车劳顿,想必是风餐露宿了吧?老身已经备好了晚膳,快来吧。”
这话简直像雪中送炭,真是想睡觉了就有人递枕头,这世上果然还是有好心人的。
老妇人一路絮絮叨叨,像是不把话说完就放心不下:“你们这些年轻人啊,赶路也不看看时辰,这昭日山入了夜可不比山下,山风大,路又不好走,好在你们晓得寻过来,不然这一宿怕是要冻出病来。”
“我看你血色不好,刚刚是不是上山头晕了?”她抬手在空中虚指着,几乎要戳到流明的脑门上去。
流明连忙应道:“婆婆费心了,我们知道的,以后一定注意。”
“欸,知道是知道,做不做得到可又是另一回事。”老妇人摇了摇头,“年轻才更要爱惜身子,莫要仗着年纪轻就不当回事。”
大概在这位婆婆眼里,两人也只是没长大的小孩子罢。
庙里的杂役不多,来来去去的也不到十个人。他们虽都是光头,却不着僧袍,穿着利落的短褐,站有站相,坐有坐相,一举一动都有板有眼,像是受过极严格的调教。
除了这位老妇人和几个杂役,还有几个十分听话的小孩子住在这庙内,他们不吵不闹,安静地待在厢房窗下,或习读书卷,或闭目诵经,没有人管束他们,却也没人嬉闹玩耍,比寻常人家的小孩要懂事许多。
一个杂役端来几只粗瓷碗碟,摆上桌面。温子宁见状本来好端端的心情又是跌落谷底。
所谓备下的晚膳,不过是一碗清粥,几个馍馍馒头,和几根微不足道的榨菜罢了。比起白煞所做的早膳,还要低档得多。
流明显然是饿坏了般,就这样的粗茶淡饭他竟也吃的下去,端起碗来便喝,就着馒头吃得大快朵颐。温子宁不忍直视,他拿起自己那块灰扑扑的馒头勉强啃了一口——他差点没当场喷出来。
呸呸呸,这是什么粗粮!流明啊流明,你这也吃的下去?
这馒头又硬又糙,干巴巴地剌着嗓子,咽下去像吞了一口砂砾。
他只得灌口粥漱了漱,可这粥也淡得没滋没味,纯粹是稀饭兑了点水就端上来了。
温子宁哀叹连连,虽然有预想昭日山上的百姓过的不是什么好日子,可就这样的晚膳,早知道还不如辟谷呢。一想到还要在这庙里待好几天,他便恨不能第二天一日就把委托的事全做完,赶紧下山。
老妇人瞧着他的神情,和蔼地问:“怎么了,孩子?饭菜不合你口味?”
哪有饭菜啊?粥也算饭?榨菜也算菜么?
这何止是不合口味那么简单,这简直不是给人吃的好吧!
但是不想拂了老妇人的一片好心,温子宁还是默默将这番话咽下,咬牙又大喝了一口粥,喝完还不忘装模作样地擦擦嘴巴,赞道:“哪有,我正饿呢,想吃,爱吃。”
“爱吃那就多吃点。”
“……”
为了不再碰这些难以下咽的食物,温子宁想了个法子:既然人只有一张嘴巴,那么这张嘴巴用来说话的时候,自然而然就顾不上吃东西了。
于是,为了解开心中的疑惑,也正好奇想打听打听这位委托人到底什么来头,他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问:“婆婆,为什么山脚下的村民们都不待见梨园派呢?”
“他们并没有不待见啊,只是这昭日山啊,从没有留客的规矩。”
???
都说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说乎”,怎么还有地方的习俗是拒绝留客的?莫非,和这漫山遍野的修士冢有关?
何况,若家中不留客,这土神庙又为何愿意收留他们?这规矩岂不是自相矛盾?就不怕神明降责么?
一阵沉默,老妇人想了半晌才缓缓开口:“这话……容老身想想,从何说起呢?”
“请说。”
“哎,还是讲讲老身的经历罢。”
原来,这位年逾古稀的老太太名叫孟初月,本是戏班子“凤鸣班”的班主。
这位孟班主一生未嫁,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戏班之上。早年间,她也曾是红极一时的名角,嗓音清亮如月,身段翩若惊鸿。后来年纪大了,比不得从前,随后退居二线,做了戏班班主。
戏班子靠巡演讨日子。孟初月走南闯北,见识广博,历练出一颗慈悲心肠。沿途收养了不少孤儿,带回戏班教养。
她慧眼如炬,相处几日,便能看出哪个孩子身段挺拔柔韧,是块武生的好料。哪个孩子容貌清秀俊朗,适合扮俊小生。哪个孩子嗓音优美动听,唱旦角则别有风韵。
就算是对资质驽钝,脑袋不够灵光的孩子,她也极做到尽善,能演配角则演配角,实在不是登台材料的,留在班子里做个打杂的,好歹也能留下来,至少给碗饭吃,给个遮风避雨的地方。
当然若是这些孩子不愿意留在戏班,她自不会强求,等到他们能自力更生,就让他们离开自谋生路。
有些孩子在她手下学成,有了名气,成了角儿,想出去自己闯荡,她反而鼓励他们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。
纵然有些成名后的弟子回来想报答其养育授艺之恩,她也多是婉言谢绝,只道:“你们有今日,是你们自己的造化与努力,把我教的东西演好了,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。”
她一生不图钱财,不慕虚名,所求的,不过是把这戏班维持下去,把戏传承好,对得起每一出戏,对得起跟着她的每一个孩子,凡事但求一个尽善。
“你们梨园派的文卿和信荣二位长老,便是从我这凤鸣班出去的,他们现已鱼跃化龙,跟随商君,只望勿要忘了初心便好。”
温子宁暗自吃惊,没想到眼前这位相貌平平的老夫人,竟是向信荣和颜文卿二位长老的启蒙师父。
他自然而然地从心底里生出一股由衷的敬佩,也许是出自对师长的敬畏,不由得收了几分随性,坐直了些,称呼随之变得恭敬起来,道:“既然您说戏班子一直以来都是四处巡演,为何如今却在此地定居了呢?”
孟初月思索片刻,才道:“大约十八年前吧,老身有些记不清了……那时凤鸣班正赶着去燕城,途径此地,只见天色剧变,乌云蔽日,电闪雷鸣,整个山头都被煞气笼罩。”
“后来听商君说,是魔族入侵。我们到燕城时,魔族已然尽数褪去,只留下一地的断壁残垣,和两座空荡荡的山岗。”她说到此处,那双半生阅尽风霜的眼中,竟不自觉地泛出点点泪花,犹如初月被盖上了一层薄雾。
孟初月看谁都像看小孩子,但言语间唯独对梨园派宗主商昭带着不加掩饰的敬意,一口一个“商君”,像是发自内心地敬重那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