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……大哥,你怎么来了?”
蝠魔君踩着龙纣站起身,身后的蝙蝠王座化作黑潮回卷镜中,镜面随之收缩,在虚空中倏然隐没。他玩味地用脚趾头在龙纣脸上拍了拍:“怎么?我不能来?”
“能来,能来……”
“你个老泥鳅,做这种好事也不叫上我?”蝠魔君微微倾身道,“还是想着一个人偷腥呢?嗯?”
“大哥日理万机,小弟想着解决这种小事,本不劳烦大哥出手……”
“算了算了,你太慢了……”蝠魔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身旁那只毛团怪物便颤颤悠悠地飘近前来,他慵懒地接过怪物口中的灯笼,提了提,指尖在灯柄上轻轻一叩,朝下方照去。
一时间,六角宫灯被注入了磅礴的灵力,骤然大亮,紫火暴涨,沿着灯骨窜烧而上,越烧越旺。待到火光蓄满,蝠魔君抬手将其悬在空中。下一刻,紫色的幽云迅速蔓延铺开,遮蔽了半片天幕,数不尽的黑压压的蝙蝠从灯中倾巢而出,如瀑而下,一只接一只俯冲向山门大地。
起初,几位外山长老还试图合力结起一道屏障抵御一阵子。可那些蝙蝠竟径直穿过屏障飞了进来,法术光幕对它们如同虚设。它们涌入人群,一下子就把阵型冲得七零八落,并且任凭向信荣如何召动阵法雷霆,雷击竟不能伤这些蝙蝠们分毫。霎时间,外山弟子与长老如惊弓之鸟,纷纷作鸟兽散,大难临头各自飞了。
梨园派镇守护山大阵的弟子本就已寥寥无几人,此刻再见此景,如同末日降临。若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跑,便如摧枯拉朽般,他们无异于等死。
不知里头是谁先嚷了一声:“快逃啊!”
“守不住了!守不住了!”
“命都没了还守什么阵!”
游走逃窜的喊叫声此起彼伏,不绝于耳。
向信荣踉跄着站起身,拉住几位与他一同镇守阵眼的外山长老:“诸位,请助我燕城一救。”
却遭冷眼道:“你们自家的宗主都不来救,何苦拉我们送死?”那长老甩开他的手,冷冷丢下一句,便唤出法器御剑而去。
长老尚且惜命,何况于弟子乎?一时间,不仅护山大阵,连镇守各殿的修士们也感应到那股磅礴魔威,无论长老弟子,无不弃山而逃,纷纷要逃离梨园派这个地狱。
只因他们本就是外山修士,或为图个热闹或一睹宝物或妄想窥伺神器而来,此时若还傻乎乎的呆在这里不跑,当真是愚蠢至极。这宗门本就不是他们的根,他们也不是甘愿效死的虔诚信徒,面对顺洲魔王这等强敌,何必枉送性命?
乱局之中,仍有少数身影未曾移动。那些真正的梨园派弟子,迎着铺天盖地的蝙蝠,面无惧色,挺直了脊背,持剑身前。这里是他们的家园,誓要与梨园派共存亡,即便自知不敌,即便弹指间便可能灰飞烟灭,他们也不曾退缩——
这里是他们的家园,生于此,守于此,死亦于此。
可当那些蝙蝠们彻底俯冲至地面的时候,众人预想中的毁天灭地的景象并没有出现。它们优先冲向已死之人的尸体,用尖牙利嘴将其开膛破肚,破坏其身上的法心,竟硬生生将尚未消散的魂魄从残躯中挖出,然后双爪衔住,扑棱棱地朝灯笼方向飞回去,将魂魄带回笼中。灯笼紫焰一吞,便有如饕餮进食,一番餍足,火焰又烧得更盛。
被汲取魂魄的尸身,莫说灵气,连鬼气都未留下一缕,真真正正魂魄俱散,烟消云散。
一时间,护山大阵处已逃得七七八八,可蝙蝠们似乎对一心忠诚镇守的弟子们毫无兴趣,吸取完死人的鬼气,又朝着四下逃窜的亡命者追去。
御剑的、踏云的、狂奔的,无论跑得多快,人的速度哪里快得过这些遮天蔽日的蝙蝠群?一旦被追上,蝙蝠便钻入体内,活生生把他魂魄揪出来,那人瞬间便没了灵气,连人带剑软趴趴地坠落下去,甚至有数位外山长老也因此不幸中招,丢了性命。
“给过你们时间喽~”蝠魔君唇角噙着一丝慵懒的笑意,悠悠道,“恐惧之中死去的人,魂魄才更加香甜。”
温子宁一路留心观察,渐渐摸出了一些门道,他扯着嗓子朝四下喊道:“不要跑,都回来。”
但是这个节骨眼上,谁会信一个“杀人凶手”的话呢?没有人听他的,甚至有人冲他翻白眼:“不跑那你就自己留在这儿等死吧。”
可那人还没飞出半里地,就被一只蝙蝠追上夺了魂魄。
温子宁此刻,无疑是混乱的,他一面想,如此危险的境遇,流明身在何方?他回来了没有?但愿魔族只进攻梨园派,土神庙是安全的,他不要傻乎乎的跑回来找自己;另一面,当下找不到他的两位师父,他忍不住喊住这些所谓的师兄师弟们,虽然其实这帮人与他并无太多牵连,但是他做不到视若无睹,秉着善心,还是能劝一个是一个,所幸,那些听劝的、返回山门阵中的弟子,果然没有再被蝙蝠追击。
如此大肆单方面屠戮,一味防守已无济于事。就在众人无以抵抗,几近绝望之际,一道水光逆着溃败的人潮汹涌而来。来人脚下乘着水波,踏浪而起,水光潋滟,如天河倒卷,惊涛骇浪遮住了半片天幕。
如此宏大的水系法术,非临神境无以做到。
是玖拾!
他不知何时已换上一身水光流转的铠甲,手持双水刃,逆流而上,直直朝着蝠魔君杀去。
龙纣见状,正欲作势上前迎击,却被一只手拦下:“你太废物了,下去吧,就在一旁看着,无我之命别给我乱动。”
龙纣悻悻地退后半步,垂首应了声:“行吧。”
只见通天的蓝光渐渐从玖拾身后涨起,掠至半空,水灵在他周身凝成一头巨大的蓝色独角鲸,横冲直撞,威势滔天。所过之处,蝙蝠但凡被鲸身撞到,或被鳍尾扫中,皆化作缕缕紫烟消散。那水光涨到鼎盛之时,仿佛整座天空都被一汪深不见底的海洋倒扣下来,将这漫天蝠影尽数吞没。
蝠魔君不慌不忙,双掌一翻,两团紫黑色的魔气在他掌中缓缓凝聚,在手中撮合,越搓越旺,渐渐揉成一颗红彤彤的炽焰火球。
待那头独角鲸裹挟着滔天巨浪冲至面前时,他不闪不避,只双手举着火球迎了上去。
触水的刹那,巨鲸自角尖开始寸寸蒸发,水光蒸腾成漫天白雾,整条独角鲸如同以卵击石,转瞬间便被火焰吞噬殆尽,火焰又顺着水灵燃遍天空,直至熄灭整片汪洋。
玖拾立于水光消散的余波中,微微眯起眼。他深知这魔火虽能吞噬灵力,却挡不住近身的刀兵,方才只是作为消灭蝙蝠,逼近蝠魔君的手段,此刻不退反进,持双刃纵身杀入云中。
蝠魔君不唤武器,亦不闪避,以空手应对,只守不攻。倒是玖拾,攻势绵密如潮,一浪接一浪,刃影交错间,蝠魔君的身形在其中游刃有余地翻腾闪避,姿态闲适,他颇有闲情逸致地和这位临神境有来有回地过着招。两道身影在云雾间交错翻飞,刀光与拳影此起彼伏,缠斗了数十回合,未分胜负。
忽然,一缕发丝从玖拾刀锋前削落,轻飘飘地坠入云中。
蝠魔君微微一怔,抬手摸了摸耳侧被削断的发尾,随即像是被取悦般,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