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初月一回头,见是他们二人来了,喜形于色,拄着拐杖便迎上前来:“哟!好孩子,你们怎么来了?”她上下打量了他一圈,见温子宁气色尚好,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我们这儿照旧,没听见什么风声。托土神庇佑,未曾受到波及。倒是听说你们山门那边动静不小,可没伤着你们罢?”
温子宁正欲答话,这时院中戏台上忽然响起一串急骤的锣鼓点。两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白袍俊生正提着一杆长枪,追着个白面小童满台跑。小童手里攥着条马鞭,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,显然是在闹着玩。那俊生追得急了,一脚踩空,整个人从戏台边沿栽了下来。
“当心!”
流明眼疾手快,一个箭步上前,稳稳地将那孩子接在怀里。那杆长枪脱了手,在空中转了一圈,直蹡蹡朝着温子宁飞去,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接在手中。
流明将那孩子放下,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:“怎么了?这么不小心。”
那孩子皱着脸闷声道:“枪太沉了,使不动……”
孟婆婆见此情形,脸色就沉了下来,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:“谁让你动那杆真枪的?你个连基本功都没扎稳的小崽子,还想舞枪弄棒?回去扎你的马步去!再加练一个时辰,等我招呼完客人再来收拾你个小崽子……”
那孩子被她这么一骂,也不敢还嘴,蔫头耷脑地拉着那俊生跑回后台去了。
孟婆婆这才转回身来,恢复了和蔼的笑容:“叫二位见笑了,这帮孩子皮得很,稍不留神就要惹事。”
温子宁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杆长枪,枪杆光润,入手颇有分量,枪头虽未开刃,却也打磨得乌沉沉的,透着一股利落劲。
他忍不住想:这么小的孩子,也已然能使这样的长枪了。他望着那孩子时,看着对方身上那件绣工精美的白袍,忍不住畅想了一番自己扮上武将会是何等俊俏模样。
他能不高兴么?作为男子,谁都喜欢自己俊朗英气潇洒的样子,哪怕是短暂的在舞台,在着妆之后。
“……”
“哥哥……哥哥?”流明拍了拍他肩膀,“孟婆婆叫你呢。”
“哦哦!”温子宁这才回过神来,把枪立在一边,“孟婆婆,实不相瞒,我们这次来,是有事想请您帮忙。”
“哦?什么事?”
温子宁便将商君来信、请他登台戏曲盛典一事简述了一遍,又说自己不知该从何学起,想来想去,还是您老人家最可靠,便特地上门来求教,顺带夸了几句孟婆婆的戏功扎实、教人尽心,说得她笑逐颜开。
笑过之后,孟初月很快正了正神色:“登台是好事,可戏曲盛典不是儿戏。一个月的时间要练出一折戏来,可不容易。你得先定了行当,是老生、小生、花脸,还是旦角?你如今灵气是有了,可身形、嗓音、底子,都得细细瞧过才好定。若是挑了不合适的行当,到时候登了台反而不美……”
她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,从行当分类讲到各家流派,又从各家流派讲到基本功的根基,听得温子宁一阵头晕。他只想尽快进入正题,便顺手指向方才那个白袍俊生:“那个孩子扮的就挺好的,我想学那个。”
“那个呀,那是《反西凉》里马超追曹操的扮相。”她将他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,如同鉴赏一块璞玉,“扮武生倒是可以,就不知你这功夫底子和嗓音如何了。”
“没问题!”温子宁胸有成竹道。
等到真当他按着戏班子的流程来了一遍,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他自认跟着白煞练了多年武功,也算勤勉,一个小小的武生应当不在话下。
到了这戏里,一切都变了。
那些寺庙里的杂役,各个行当都有精通者,未行拜师礼,暂且叫他们杂役师傅吧。
他跟着一个杂役师傅学了一小截动作,那师傅手腕一抖便甩出一个漂亮的枪花,又接连翻了几个跟头,落地稳稳当当,姿态潇洒利落。可轮到他来时,枪花甩成了一团乱麻,差点砸到自己脑袋,跟头翻到一半就栽在地上,便面红耳赤地跌下来。
“师父没教过这些……”
流明也在一旁跟着学,可他只看了两遍,便把那几个动作做得有模有样,枪花也甩得有板有眼,倒是把温子宁比得越发狼狈。流明偷偷捂着嘴笑,被温子宁逮了个正着。他歇息着,乜了一眼,没好气道:“你笑什么?你了不起啊?”
“不了不起,不了不起。哥哥要是不服气,可以再试试看。”
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!
“好你个流明!”温子宁恼羞成怒,一口气又将先前的动作老老实实从头到尾做了一遍,没等人师傅指点,他自己已是体力不支,大口喘着粗气,双手撑着膝盖,一颗心沉到谷底,终于认命般叹了一声:“不行不行,武生不行……换一个。”
待再试老生与花脸时,温子宁是端起了十足的架子,跟着师傅们念了几句词,倒也像模像样,只是气息不足,外行听不出来什么区别,内行一听便点破。
孟初月回绝道:“嗓音不够,吊不起那口气来。”诚然,他的嗓子太细,撑不起老生的沧桑感与花脸的厚重感,一开口便像被风扯散了的云,怎么听怎么差那么一口气。
他只好又换。
再试小生时,温子宁听着师傅的腔调,模仿着捏着嗓子发假声唱了一句,可那声音一出来,连他自己都愣住了,全然一副公鸭嗓,气上不上,下不下,假往前一分,便厚了,成了嘶哑的喊叫,往后一分,又薄了,变成了娇滴滴的女声,两头都不沾。
他唱了两句便停了嘴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孟初月正要开口点评,一旁的流明忽然鼓起掌来,拍得脆生生的:“好听!”
温子宁怒极,以为他是在奉承自己:“好什么好听?我这都唱成什么样了?”
“哥哥不知,还有一个行当适合你呀……”
“什么?”
流明却不答他,只笑嘻嘻地转向孟初月:“婆婆,您说是不是还有一个行当适合哥哥?”
“什么行当?你快说!”
“还是让婆婆说罢。”
温子宁没有察觉到,孟初月脸上原本那审慎的,严肃的神色,不知何时已经退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愈发和蔼慈祥的笑容。
她拄着拐杖,慢悠悠地踱近一步,将那日初见时说过的那番话,又笑吟吟地重复了一遍:
“我还是那番话。若是扮上六宫粉黛,凤冠霞帔……那定然是万里挑一的好旦角。”
温子宁只觉得眼前一黑,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个嘴巴子。
我犯这贱干什么?
我晕。
糟糕。糟糕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