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好消息是,撑到日落,两人总算把这折戏磕磕绊绊地走完了一遭。
一个月的光景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之后的每一天,土神庙的戏台上都准时为温子宁排演好几遍折子戏。
每日天刚蒙蒙亮,两人便自发的从床上爬起来,勒头、上妆、披上行头,在土神庙那座简陋的戏台上一遍一遍地走位,磨身段,练眼神。
起初他还笨手笨脚,不是踩了裙角便是甩飞了水袖,偶尔还被台下那几个看热闹的孩子笑得面红耳赤。可日子久了,重复得多了,那些动作便渐渐长进了身体里,虽仍谈不上行云流水,倒也少了头几日那种生涩的僵硬。
流明陪着他一起练,越演越熟,每每让温子宁常常忘了词,愣在台上看他。
“你老看我做什么?”
“……谁看你了,我在记动作。”
也不知他到底记清楚这折戏没有。
转眼便是一个月过去。
与沈凌云先前所言不同,梨园派确有属于自己的戏园区域,只是那片区域紧邻着藏神殿,平日藏在层层的结界之中,既不见天日,也无人得入。唯有到了这戏曲盛典的黄辰吉日,商昭才会撤去周围的法术,让那片神秘之地露出真容。
戏园有两处极景:其一是赫赫有名的摘星楼,此楼高达七层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气势恢宏,犹如一只向九天探去的巨手,想要将九天之上的星辰摘下来一般;另一座则是梨园派最为华丽的戏台——摘星台,台上铺着暗红的地毯,绣着金线云纹,台柱盘龙。
据说商昭日日夜夜,都在此处戏台里听曲看戏,醉生梦死。
终于到了万众瞩目的戏曲盛典之日,此处人声鼎沸。台上宫灯高悬,彩绸招展,台下更是人头攒动,盛况空前。
最靠近戏台的特设雅座上,被分为三列,第一列正中是商昭的席位,两旁依次坐着四洲使节与各方大能;第二列是戏曲界的名伶耆宿,功成名就者;第三列的是梨园派的几位长老,以及燕城的重要来宾。
再往外,便是普通坐席,多是一些家中豪富的痴迷戏曲的财主,不惜托关系,拉人脉,才勉强花重金购得一张座次,而其余座次,则是商昭为了照顾普通百姓的观感,在各地随机抽签,抽中者即获得这些席位的购买机会,而抽中者却不舍得花钱的,自然是将这机会高价转卖给那些富豪了。
这一日是唯一一日,梨园派对燕城百姓免费开放的一日,只有少部分弟子维持秩序,因而外围的空地上,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燕城百姓挤得水泄不通。他们虽看不清台上光景,却说什么也要听个响儿,哪怕只闻其声,也能心满意足,不枉这一趟。
说来也怪,别的戏台戏子发出的声音从没有如摘星台这般如此强悍的穿透力,而这戏台似乎施了扩音法术,能将戏子们的唱腔扩音数倍,以达到声音远播的效果。
梨园派里,负责接引他们的是颜文卿。
到了这摘星台的后台,温子宁才发现情况与他预想的大不相同。由于在土神庙那座小破台排演惯了,人物的走位,场景布置全然按照狭小的规制来,忘却在这摘星台上,戏台是何等宽广,除了几个琴师等戏乐器师傅要拉到前台,此外偌大的戏台还是空荡荡的,总感觉差点什么。
而屋漏偏逢连夜雨,本想着此处应当会有更新更好的戏服与道具,便没有从孟婆婆那儿借出行头。
谁料颜文卿到后台翻了几个戏箱子,最终只指着一片大红绸缎道:“吕布与貂蝉的‘小宴’一折戏,眼下只有这些服饰了。”
戏曲这一行素来有“宁穿破不穿错”的传统,因此温子宁觉得十分奇怪,问道:“为何弄得如此大红张扬,也太怪了,真是吕布与貂蝉的扮相么?”
“商君为图个吉利,每年戏曲盛典定制的戏服皆是如此。你且试试,若不合身,再作调整。”
温子宁不解归不解,还是听话的退至屏风后换上了,出乎意料的是,那衣裳竟如同量身裁制一般,肩宽腰身皆妥帖合宜,穿在身上并无半分不适。虽说这大红着实扎眼了些,但盛典之上,本就图个热闹喜庆,定不至于影响演出,他如是想着。
他们在后台备戏,前台则锣鼓铿锵开演,皮黄悠扬,《霸王别姬》、《将相和》、《锁麟囊》这些经典剧目轮番上演,引得懂行的戏迷如痴如醉,连连叫好。
不多时,颜文卿替二人上好了妆。
“好了。”
温子宁抬起头,望向面前的铜镜,竟不由怔住了。
镜中之人,凤冠霞帔,点翠簪环,珠光宝气衬着一张明净的面庞,眸若秋水,唇似含丹,端的是娇羞含媚的新嫁娘模样。
转过脸,正见流明也换好了一身大红文武袖,玉带束腰,双翎高挑,眉宇间英气逼人,透着一股少年将军般的风流意气。
两人并肩立在镜前,一刚一柔,一英一媚,竟真有几分新婚夫妻之相。
随着台上的场景道具布置完毕,京胡声音拉起,幕布缓缓拉开,布景是一处精致的园林,只是比平日所见更为红艳,廊柱缠着红绸,帘幔也是大红色,暖融融的光,喜气洋洋的色,亭台楼阁皆笼在一片浓艳的红光之中。
下一场要演出的正是温子宁与流明二人排演的《吕布与貂蝉》,也是上午的最后一出戏。
温子宁看着布置的越来越不像戏台的摘星台,陷入沉思:这戏是这么演的么?孟婆婆可从没告诉我如此大红大喜,宛若婚堂啊。
但是如今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且不说商昭就坐在台下,四洲的各界修士,顺洲各处慕名而来的百姓,黑压压的人群都在台下看着,已然是无路可退,无可更改,只能硬着头皮上场了。
上台前,流明轻握了握他的手腕,低声道:“哥哥若是紧张,忘了台词也无妨。届时若是不会演了,我便用应声虫提醒你,且放宽心就是了。”
温子宁深吸一口气,与流明并肩登上摘星台。
脚下踩着的红毯柔软而厚实,头顶的宫灯将他俩的身影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,台下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,他微微攥了攥袖中的手指,却又在这时听见流明极轻地哼了一句前奏的调子。
然后他便入了戏。
流明晃啊晃脑袋,他往左摇,翎子便向左甩,往右摇,翎子便向右甩,活像只欢快的小狗似的摇头晃尾,初见美人时按捺不住的雀跃。
他张开双臂,作势要去抱温子宁,却又在靠近的刹那止住,像是不敢真碰坏了眼前这位娇滴滴的“小姐”,待退后两步,撩起袍角,指尖抚过胸前垂下的红流苏,绕着温子宁转了一圈,边转边瞧,越瞧越欢喜,嘴角的笑便压也压不住地溢出来,满眼里是纯粹的喜,和纯粹的爱。
温子宁则站在原地,睫毛微垂,用水袖半遮半掩地遮着红唇,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若有若无的笑。他不动,也不躲,就那么静静地立着,像一株含苞待放的白莲花,就等着英雄来取了。
流明终于停下脚步,衔起一只青瓷酒盏,微微侧头,用嘴唇抿住杯沿,然后双手轻轻提起温子宁的水袖,将那一截白往自己怀里一带,盏顺着水袖滑落,稳稳地落入温子宁怀中。
他顺势接过,仰头一饮。
竟然灌了真的烈酒!
温子宁并不在意,一饮而尽,微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起颅内酥酥麻麻的暖意。
流明快活得眉眼都弯了,手也舞,腿也舞,像个得逞的少年郎,恨不得在台上雀跃起来。笑毕,他又退后半步,端详着眼前的“貂蝉”,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对方的眉眼……
这时候,温子宁微微一偏头,将酒盏扣在掌心,抬眸间,四目相对,他嫣然一笑。
笑容宛如秋水般轻轻地荡开,仿佛瑶台之上,月下仙娥回眸一顾,教人魂销骨酥。
好一个婵娟,好一个天仙;一笑三笑,笑出并头莲,笑月老他几时牵呀牵红线呀,再与两人盟缘。
“请问小姐芳名。”
“小字貂蝉。”
“青春几何呀?”
“二九年华。”
“可曾许人否?”
“这……尚未……”
闻言,流明将那张红椅往温子宁身边挪了又挪,直至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掌的距离,才堪堪停住。
温子宁垂下眼,指尖攥着水袖的边缘,欲退未退,欲迎还迎,那一点局促恰恰落在灯火里,晕成羞怯的模样,真真是芳心暗许,悄悄动了情的姿态。
“小姐可愿与在下结百年之好?”
“将军乃当世英雄,承蒙不弃,奴无不乐从,唯愿将军可与我白首偕老可矣。”
念毕,流明扯着一脸娇羞的温子宁的水袖,一寸一寸地收拢,将那截红绸越扯越近。温子宁被他拉着,膝头不自觉地弯了弯,整个人也跟着矮了下去,最终与他双双跪在台中央。
流明望着他,眸中中映着满堂灯火与身侧之爱人:“你我今日结朱陈,空中过往有神灵,双星在上盟誓言,不负子宁不负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