统万的宫城并不深。
两重门,几道廊,白石铺地,夯土筑墙。
赫连那颜从小就知道,这里和人们口中的“帝都”并不一样。它不像长安、洛阳那样能把人吞进去,层层院落深不见底;统万更像一只被白墙圈起的拳头,收得很紧,攥得很实。
站在内廷廊下,一抬头就能看见宫门。
门不远。
但那一天,没有一个人能走出去。
傍晚的时候,城里开始躁动。
起先只是远处低低的震动,像有人在城根下敲鼓。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近,夹着铁器撞击、木门断裂、马蹄踏地、人的呼喊,一层一层地压进来。
宫里最先乱起来的不是主殿,而是夹在两道回廊后的偏院。
有宫人从外面跑回来,发髻散了半边,鞋也跑丢了一只,一进门就扑跪在地上,喘得几乎说不出话,只反复一句:
“魏军……魏军进城了……”
那声音像把什么捅破了。
院子里的人一下子全站起来,先是低低议论,随后是压不住的哭声,再后来,有人开始往外跑。
可还没跑出月门,就被守在外头的内侍和女官拦了回来。
“都不许乱走!”年老的女官厉声道,“宫门已封,谁敢乱闯,立时打死!”
那颜站在廊下,没有动。
她的手扶着柱子,指尖压在粗糙的木纹上,冰凉一片。
阿兰站在她身后,小声叫她:“阿姐……”
那颜没有回头。
她在听。
她想分辨那些声音里,有没有另一种动静——内廷亲兵的甲胄声、传令的快马、或是赫连昌身边熟悉的随从呼喝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最初的一炷香里,宫里仍有一种近乎荒唐的秩序。
女官们勒令宫人关门闭户,不许哭闹,不许乱走;内侍们还在各院之间来回奔走,低声说着“陛下尚未有命”“各位娘娘、公主请稍安”。
仿佛只要礼数还在,事情就还没有真正坏到头。
有人甚至说,陛下只是暂退,待整军之后便会派人来接宗室女眷先走。
于是大家便等。
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。
等到外头火光照上宫墙。
等到血腥气顺着夜风吹进来。
等到最后一丝“也许还有人来”的侥幸,慢慢凉下去。
第一个把那句话说出口的,是个侍奉过赫连勃勃旧妃的老宫人。
她跪在廊角,头发乱着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太轻,像从喉咙里硬刮出来的。
“没人来了。”
没人应她。
她却像被自己这句话逼得发了狠,忽然抬起头,盯着门外黑漆漆的一片,声音也一点点高起来:
“陛下走了。”
阿兰猛地抓住那颜的袖子。
“阿姐……”她的声音已经发抖,“她胡说的是不是?”
那颜终于转过头,看着她。
阿兰的脸白得像纸,唇还在抖,却还没哭出来。她像是在等一个否认。
那颜看了她一会儿,慢慢把她攥紧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握下来。
“别乱想。”她说。
阿兰愣住,眼泪一下就滚了下来。
那颜没有再说第二句。因为她知道,自己这句话,已经等于承认了。
接着,像是堤坝被捅开了一道口子。
有人开始哭,有人开始骂。
“先帝若在,怎么会有今日!”
“他自己跑了,把我们全扔在这儿!”
“那是他的嫔妃、他的姊妹、他的侄女——!”
声音越来越杂,越来越高,哭声和咒骂混成一团,像一群被困在白墙里的鸟,扑得满院都是。
那颜站在原地,只觉得那些话像细小的石子,一粒粒砸在地上。
不是因为它们刺耳。
而是因为——
没有人出来压这些话。
若赫连昌还在,这样的话第一句出口时,便该有人拖下去掌嘴了。现在却一句接一句,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乌朵一直站在人群另一头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骂。她只是死死盯着宫门的方向,脸绷得发白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他会回来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。
没有人接话。
有个年纪稍大的宫人抹着泪,哽着嗓子道:
“若要带人走,先带的也是自己的嫔妃,而不是妹妹……”
她后面的话没说完,自己先哭得弯下腰去。
乌朵的脸一下子更白了。她盯着那宫人,像是想反驳什么,可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那颜看了她一眼,她知道乌朵在等什么。不是“有人来”,而是“赫连昌不可能不救我”,这念头越强,碎起来越狠。
又过了半炷香,内廷总管终于来了。
那是个年过五十的老宦者,跟在赫连勃勃身边多年,姓高。平日里在宫中一向极为稳妥,连走路都像量过步子似的。
今夜他也依旧穿得整齐,衣摆一丝不乱,只是脸色灰白得像墙上的土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和数名女官。
众人一见他来,像见了最后一点主心骨,一下子都围了上去。
“高总管!陛下可有旨意?”
“何时出宫?”
“亲兵呢?车马呢?”
“是不是要护送皇后先走?”
高总管站在台阶上,抬起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
院子里一点点静下来,只剩哭声还断断续续地从角落里漏出来。
他扫了一眼众人,声音不高,却平稳得近乎残忍:
“魏军已入内城。”
一句话,院子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死了。
阿兰的指甲掐进那颜掌心里,冰凉一片。
高总管顿了顿,继续道:
“宫门守不住了。外头来人传话,若内廷不乱,便不滥杀。诸位娘娘、公主、宗室女与宫人,皆需点齐,按位次站好。”
他说得很规矩,像是在安排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夜宴。
可正因为太规矩,才更让人心口发冷。
有人先反应过来,尖声叫道:
“你这是要把我们交出去?!”
那声音一出,院子里又炸开了。
“高德寿!你疯了?!”
“你伺候先帝一辈子,就这样卖主?!”
“你怎么敢——”
高总管站在那里,竟没有辩解。
他只是垂着眼,等众人骂得差不多了,才慢慢道:
“诸位若愿意现在出去,也可以。”
没人动。
谁都知道,出了这道门,外头不一定是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