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总管又道:
“至少,站好了,死得明白些。”
这一句出来,连骂他的人也哑了。
那颜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她第一次觉得,这个一向低眉顺眼的老宦者,竟比许多男人更懂今晚真正发生了什么。
不是魏军来了。而是:统万,已经不再有主人了。
女官们开始点人。
没有人再闹。
所有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,被一拨一拨地带到前庭。前庭不大,四面廊庑相接,尽头就是宫门。统万宫城本就不深,两三道廊,几处院落,转过来便到了。平日看着像帝王家森严庄重,到了今夜,却只让人觉得无处可躲。
高总管命人分列。
“先帝与陛下后妃,站左列。”
“未出阁公主、宗室女,站右列。”
“宫人侍女,退至两侧,不得抬头。”
女官挨个把人拉开、按住、重新排齐。
年长的后妃被推到左侧去,钗环乱着,脸色惨白,还勉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;年轻的公主与宗室女被赶到右侧,像一群还没来得及写进册子的东西,先被分成一类,等着别人再看年纪、脸、身份与用处。
那颜、阿兰和乌朵被分在第二列。
而慕容夫人被推到了前头去。
她原本就比其他妃嫔更年长些,此刻发鬓虽也乱了,背却还挺着。她回头看见那颜和阿兰所在后列,眼里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惊慌,随后竟硬生生压住了,只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那意思很清楚,不要慌,母亲在这儿。
那颜心口一紧。
她对慕容夫人的感情,和旁人不同。
那不是生母,可比生母更像母亲。她小时候生病,是慕容夫人守的夜;她第一次学着梳北地女子的高髻,也是慕容夫人手把手教的。她待那颜如同对待自己亲生女儿阿兰一般别无二致,只要慕容夫人还在,那颜总觉得自己在这宫里还有个可以回头去找的人。
慕容夫人身侧不远,站着叱罗小夫人。
她比慕容夫人年轻太多,甚至和那颜也不过差个三四岁,平日里那颜与阿兰私下都唤她“阿莲”。她素来爱笑,眼角眉梢总带一点活气,哪怕进了宫,也仍有一种像春日飞鸟似的轻快。
可此刻,她站在前列,脸色白得几乎透明。
那一瞬,那颜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因为她太知道阿莲平日里是什么样子。
阿莲会坐在榻边,一边剥葡萄,一边笑嘻嘻地和她说:“男人夜里呀,也不过就是那样。真到了那时候,你若怕,就更要装得不怕。”
她会凑到她耳边,讲些半真半假的旖旎事,讲赫连勃勃心情好时怎么爱捏人下巴,怎么喜欢听人软着声说话,讲女子若真要在后宫活得好,身子和脸原都是要拿来用的,不必太当回事。
那时那颜只觉得她轻佻,嘴上斥她胡说,心里却又忍不住听。
可现在,阿莲就站在那里,和那些年长后妃站作一列,像一枝被硬折进寒夜里的嫩花。
宫门终于开的时候,没有撞击声。
只是门闩被一根根抽掉,厚重的门缓缓向外分开,火光一下子涌进来,照亮白墙、石阶,也照亮每个人脸上的惧色。
魏军不是闯进来的。
他们像接手一处已经收拾好的仓库,甲胄森然地立在门外,先由一队人入内控住四角,再有持火把的兵士沿两侧站定。没有人高声喝骂,也没有人乱闯乱翻,每一步都带着熟练的冷静。
高总管已经跪下去,伏地道:
“内廷后妃、公主、宗室女、宫人俱在此,不敢隐匿。”
前庭里一片死寂。
亡国真正的声音,原来不是哭喊,不是刀兵,而是一个老宦者如此平静地把所有人整整齐齐交出去。
再然后,拓跋焘骑着玄色战马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数名魏将。
比起年轻的皇帝本人,那几名将领身上的气味更直白——血、酒、风尘、刚赢完一仗尚未来得及收敛的兴奋。拓跋焘本人反倒静得多,甲胄未解,肩上还落着灰,眼神冷而收,像方才仍在案上看军报,眼下只是顺手来看一眼新得的城与人。
他站定后,并没有立刻开口。
可他身后的人却已经动了。
有个满脸横肉的魏将,先是目光扫过左列后妃,随即低低笑了一声,对旁边人道:“夏贼倒会享福。”
那一句出来,已经有后妃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又有一人走近几步,伸手便去挑其中一个妇人的下巴,像看牲口一样左右端详,随后嫌恶地一甩手:“老了。”
另一人则眼睛更利,视线一掠,便停在了阿莲身上。
阿莲本就年轻,又生得明媚,即便此刻脸色惨白,站在一群年长后妃中仍格外扎眼。那魏将眼里一亮,竟直接伸手来扯她衣袖:
“这个留下。”
阿莲被他拖得踉跄一步,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放开!”她终于失声,挣扎着往回拽袖子。
慕容夫人猛地伸手去拉她,却被旁边兵卒一下推开,险些摔倒。
左列里顿时乱了。
哭声、尖叫声一下炸开。有人喊“别碰她”,有人直接跪倒在地,更多人只是本能地往后缩,裙角乱成一片。
那魏将被阿莲挣得恼了,抬手就是一个耳光。啪的一声,极响。
阿莲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,人也被打得偏过头去。前庭所有女眷都像被这一记耳光打木了,连哭声都停了一瞬。
阿莲慢慢转回脸。
那颜看见她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。
不是单纯的怕。是羞,是恨,是忽然被人从“还可能活下去”一下推进“原来我只是给人挑的东西”的极度清醒。
那魏将见她不动,以为她被打服了,伸手又来拽她。
阿莲却忽然猛地一挣。
那一下谁都没料到,她竟不是往后退,而是整个人朝旁边石阶狠狠扑了过去。
“阿莲——!”
那颜这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冲出口。
可已经迟了。
额骨撞上石阶的声音并不大,闷得像熟果砸开,血却一下子涌出来,顺着白石阶往下流,鲜得刺眼。
阿莲的身子软下去,再没动。
前庭里终于彻底乱了。
尖叫声四起,哭声几乎掀开屋瓦。阿兰一把抓住那颜,整个人都抖得站不住。慕容夫人踉跄着扑过去,手还没碰到阿莲,就被兵卒硬生生拦住。
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。白日里她们还只是“被丢下”,到了这一刻,她们才真正明白被丢下之后,会发生什么。
而拓跋焘骑在马上,从头到尾,一动未动。
他看着这一切,脸上没有怒,也没有怜悯,甚至没有明显的不悦。那眼神平得近乎冷酷,像这种事在战后理所应当,根本不值得他多费一丝神。
那颜望着石阶上那摊血,胸口像被什么一下掐紧了。
她忽然明白,若再不尝试,接下来每个人都会变成阿莲。
她把阿兰的手一点一点从自己袖子上掰开。
阿兰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死死抓她:“阿姐——别——”
那颜却已经往前走了一步。
然后是第二步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发闷,像下一刻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她走得也是跌跌撞撞,无非靠着一股本能,冲到了玉阶中央。
“陛下!”
她声音并不大,甚至因为太快站出来,还有一点轻微的发紧。周围士兵的长枪长槊已经蓄势待发准备刺向她,被拓跋焘抬手制止了。
年轻的皇帝终于真正看向她。
那颜迎着他的目光,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透了中衣。可她不能退。她只能硬着头皮把话往下送:
“陛下若只想做草原上的大单于,那她们自然随人分去。”
她顿了一下,喉咙发紧,还是继续道:
“……可陛下若要的是天下,就不该这样。”
前庭里一片死寂。
那些哭着的人,尖叫的人,连慕容夫人都抬起头看着她,像不明白她怎么敢在这种时候走出来,对着这个刚破了统万的年轻皇帝说这样的话。
拓跋焘看着她,终于微微眯了一下眼。
“你是谁?”
那颜站在那里,胸口起伏尚未压平,眼前还晃着阿莲额头撞裂时那一下猩红。她本来想说“赫连氏”,可到嘴边时,却忽然不愿意让自己就这样轻轻飘飘地归进一堆“前朝女子”里。
于是她开口,一字一句道:
“赫连勃勃长女。”
她声音比方才更坚定了些,
“前太子赫连璝之妹。”
这一次,拓跋焘的目光终于真正停在她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