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颜进入军营的第三夜,拓跋焘还在上头。
军营是个真空的地方。
外头是战后未散的血气、寒风和铁甲,里头却只剩火盆、皮革、酒、年轻人的体温,和一种仿佛明日还很远的错觉。白日里他还是魏帝,是统军定策的人,是一句话就能决定城中谁生谁死的天子;可一入夜,回到帐里,他有时候又会忽然年轻得近乎可恶。
可那种年轻,从来不是无害的。
更像一头刚打完猎、正处在最松快也最危险的时候的狼。猎物已经归他了,四周也没有别的狼敢靠近,于是他开始有兴致低头摆弄它、逗弄它、看它还会不会挣。
那颜就是在这样的几夜里,慢慢开始有些心乱的。
拓跋焘待她,确实是“好”的。
可那种好并不温柔。
不是寻常人家的少年郎待喜欢的姑娘那种好,而是一种胜利者式的偏爱——像他高兴了就要见她,不高兴了也还是想见;像他一回帐就要把她拽到自己身边,懒得问她愿不愿意,只觉得既然拿到了,便该顺手放在手边。
有时他从外头议事回来,身上还带着风和马的味道,一进帐先看她一眼,若她正低头做事,他就会直接走过去,单手把她下巴抬起来,像在确认她还好好待在这里。
有一回她正坐在榻边看书,他走近时什么也没说,只从后面伸手把书抽走。那颜被吓了一跳,回头时还没来得及开口,便已经被他顺手一带,整个人跌坐到他腿上。
他像觉得她那一下惊乱很有意思,手臂圈着她的腰不让她起身,只低头看她:
“书比朕好看?”
那颜耳根一下烧起来,偏偏挣也挣不开,只能低声道:
“臣女只是闲着。”
“闲着也不准躲朕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甚至不算重,甚至带一点很年轻、很随意的坏。
可那颜心里还是会在那一瞬间轻轻一紧,因为她知道,他说的是认真的。
他确实不喜欢她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。这种占有欲太直白,也太年轻,直白得几乎不加掩饰。而偏偏就是这种不加掩饰,最容易让人误会成某种亲密。
她开始知道他会什么时候来。
甚至有时,外头脚步声一响,她还没看见人,心口已经先跳了一下。
她从前从未等过谁。
这个发现让她自己都发慌。
她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可她也没有别的参照物。她虽有过一桩父亲玩笑一般提起过但终未成型的婚事,但她没有过心上人,也从没真正见过一个男人如何待一个女人。她从前见过的,只有王如何待女人。
阿爷待女人,高兴时也会笑,也会宠,也会把人抱在腿上说话;不高兴时却同样能翻脸,杀人,发怒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。
那时她年纪小,只知道后宫里的女人有些怕阿爷,有些爱阿爷,也有些一边怕,一边还是要往他身边凑。
她一直没有想明白,那到底算什么。
如今轮到她自己了,她才发现,自己也未必比那些女人更明白。
这一夜拓跋焘回来时,她正坐在灯下理一串断了线的珠子。
那珠串原是阿莲生前随手丢给她的,说颜色鲜,衬她。她当时嫌太艳,没戴过几次。如今珠线断了,碎红珠子散在小匣里,她便一颗颗捡起来,拿细线重新穿。
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有心思串珠子,只是总得找点事做,不然人太容易发空。
帐门掀开时,冷风一下灌进来,她下意识抬头。
拓跋焘一进来就看见她。
她今日穿得很薄,头发松松挽着,灯火把她半边脸映得极白,手里却拨着一串碎红珠子,那一点红衬得她整个人更鲜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径直走过来。
“还玩这个?”
那颜低声道:
“断了,想重新串起来。”
拓跋焘没说话,只伸手把那珠串从她手里抽走。
那颜一怔,下意识想去拿回来,手刚抬起来,腕子已经先被他扣住。
他低头看她,像故意似的,把那串珠子在她眼前晃了一下。
“朕回来了,你还看这个?”
那颜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。
她本来只是随口道:
“臣女闲着无事……”
“无事就坐着等朕。”
他说得太理所当然,像这本来就该是她如今最正经的差事。
那颜被他这句话弄得耳根一热,偏偏又不肯真顺着,只低声道:
“臣女又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,像懒得再和她说,手上一用力,直接把她拽了过去。
那颜猝不及防,整个人往前一扑,手里的线和散珠全乱了,哗啦一下滚得满榻都是。她自己也轻轻撞到他肩上,呼吸一下乱了。
“珠子都散了……”她低声道。
“散了再捡。”
拓跋焘一点也不在意,反而像觉得她那点可惜很有意思。他一手还扣着她腰,另一手慢条斯理地捡起一颗滚到腿边的红珠子,放在指间转了转。
“你们女人是不是都喜欢这些?”
那颜被他抱着,听见这句,竟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:
“陛下不也拿在手里玩么?”
拓跋焘抬眼看她。
那一眼看得她心里微微一跳,因为她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,自己这几日已经开始会顺着他回话,甚至会挑他不真生气的时候回一句。
她开始摸准他的脾气。
而女人一旦开始摸准一个男人的脾气,很多东西就会变得越来越像“亲近”。
可她知道,这种亲近本身是假的。
至少不该当真。
拓跋焘看着她那点微微懊恼、又不敢真往外刺的话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胆子又长了?”
那颜没说话。她不是不想说,是一时不知说什么最安全。
可拓跋焘显然也不是真要她答,他只是心情好。
他这几日待她时,总有一种十九岁少年人才有的坏劲儿。不是每次都非要做什么,反而更像是单纯地喜欢看她慌乱,喜欢看她明明害怕,却又慢慢被自己带得没那么怕。
他喜欢这种过程。
喜欢看她一点点适应他,习惯他,甚至有时候在他还没碰过来之前,身体已经先一步绷起来,像比脑子更早知道他要做什么。
这种“知道”让他觉得很有意思。
而对那颜来说,这种“知道”却越来越可怕,因为她开始适应。
而适应,是会把很多本不该正常的东西,变成日常的。
她正走神,拓跋焘忽然伸手,用指腹在她唇角轻轻擦了一下。
那动作太突然,她整个人立刻僵了一瞬。
“这里。”他说,“沾了点墨。”
那颜怔了怔,下意识抬手想碰,拓跋焘却已经先一步扣住她手腕,不让她动。
“别动。”
他低头看她,指腹在她唇角又轻轻擦了一下,像故意似的,动作慢得有点过分。
那颜整张脸几乎是立刻就热了,不是因为这动作有多亲密;而是因为太近,太直接,也太像一种无声的掌控。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呼吸乱得有多明显。
拓跋焘眼里那点原本只是兴味的笑意,反而更深了一点。
他想让她习惯他。
习惯他碰她;习惯他把她拽过去;习惯她一回头就看见他,习惯他一伸手,她就得过去。
这种“习惯”太像温柔了,可那颜心里却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冷。
因为她知道,这种东西和阿爷对待后妃甚至儿子并没有本质区别。
阿爷也是这样。
只是他年纪更长,王气更重,手段也更熟练,所以看起来不像“坏”,而更像一种理所当然的威压。
而拓跋焘还年轻,年轻得让人误以为不一样。
可偏偏就在这时,拓跋焘低头看了她一眼,像忽然又被她这点出神勾起了兴致,抬手捏了捏她耳垂。
那颜整个人立刻轻轻一颤,耳根瞬间烧起来。
拓跋焘低笑:
“这儿还是这么怕痒?”
那颜一下抿住唇,几乎有点恼。
她其实很想说一句“陛下别总这样”,可那句话到了嘴边,却又因为这些日子被他逗得太多,最后只变成一句低低的:
“陛下很爱看人出丑么?”
拓跋焘看着她,像被这句问得心情更好了。
“嗯。”
他答得甚至不掩饰。
“尤其是你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,竟像某种近乎亲昵的偏爱。可她知道,这种偏爱也是危险的。
它长得像喜欢,可底下还是掠夺。
她靠在他怀里,忽然想起阿莲。那念头来得很突然,正是因为这几日太像某种日常,她才开始怕。
阿莲会不会也是这样开始的?
那颜忽然第一次认真去想这个问题。
阿莲是怕赫连勃勃的,那种怕不是假的。阿爷一沉脸,她会收住笑;他一看她,她会下意识缩一下。
可她又分明仰慕他。她会说起他骑射如何、年轻时如何杀敌,语气里带一点压不住的亮;有时说起他笑起来的样子,眼睛也会软一下。
怕是真的。
敬是真的。
仰慕也是真的。
那爱呢?
那颜从前从没认真想过。
可如今,她靠在另一个君王的怀里,忽然意识到:女人对王的感情,也许本来就不是分开的。
是混在一起的。是被看见的欢喜,是被碰触时的慌乱,是被偏爱时那一点不该有的甜,是对强者天然的倾斜,是“他在万万人之上,却偏偏今夜来找我”的某种近乎羞耻的满足。
阿莲是不是就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欢情里,慢慢爱上了阿爷?
哪怕她怕他。
哪怕她知道他会杀人,会发怒,会翻脸无情。
她是不是还是一点点爱上了他?
想到这里,那颜心里忽然有一点发冷。因为她意识到,她现在,就在那条路的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