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不能问。
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难道要去问拓跋焘,女人若是一边怕王,一边又忍不住被王吸引,那到底算什么?
难道要去问他,阿莲那样的人,究竟算不算爱上了阿爷?
她几乎只是想了一下,便立刻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这问题太傻,也太危险。
更何况,她隐隐知道,就算问了,他也不会给她真正想要的答案。因为在王眼里,女人原本就该怕他、敬他、仰慕他。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于是她只能不问,只能在他怀里安静地待着,任由他手臂圈着自己,任由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碰她耳后和发尾,像逗一只已经快被养熟的小兽。
而她越是不问,心里那点东西反而越被滋长。像一根细细的刺,不声不响地扎进肉里。
她忽然第一次意识到:
她这些天会心跳,会发热,会在听见他脚步声时下意识抬头,不一定是因为他和谁不一样,也可能只是因为,王和女人之间,本来就很容易长出这种错觉。
尤其当那个王还年轻,英俊,刚刚打了胜仗,心情极好,又明显只盯着你一个人的时候。
这种错觉太像“喜欢”了。
可那颜心里却忽然一点点冷下去。因为她知道,错觉就是错觉。它长得再像,也不是真的。
她忽然又想起阿莲撞死在石阶上的那一下。
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,阿莲为什么会那样选。
若说她爱阿爷,可她明明又怕他;若说她不爱,那她为什么偏偏要死在统万城破的那一天,死在别人伸手来拖她的时候?
那颜忽然有些不敢再往下想。
因为这个问题只要再往前走一步,就会变成另一个更可怕的问题——
若有一日,王死了。那做过王的女人,是不是也该跟着一起去死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她自己先在心里一惊,几乎是立刻把它压了下去。
她不愿想这个,也不该这么早想这个;可那念头像一滴墨落进水里,哪怕她不碰,也已经慢慢散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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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,统万皇宫大致清理妥当。
拓跋焘回宫,那颜跟着他一道回去。
她没有名分,至少此刻还没有;可也正因为没有,她这样被带着回去,反而比任何名分都更惹眼。
一路上她都很安静。
她原本以为,回去之后最多只是要重新面对阿兰和乌朵,重新面对那些投向她的目光,重新站回赫连家女人们那一堆沉默、屈辱、惊惶的影子里。
可真正走进内宫的时候,她还是在第一眼就停住了。
宫里太安静了。
不是旧日王宫那种门墙森严、被规矩压出来的静;而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静。
像一个地方里原本该有的许多人,在这几日里被一点点抽走了。
她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:原本守在外殿的那几个熟面孔不见了;服侍阿莲的那个小侍女不见了;平日里总跟在某位低位夫人身后的老嬷嬷也不见了;连廊下原本总爱低声说闲话的两个宫女,也一个都不在。
取而代之的,是几个眼生的魏宫近侍,和一种怎么也洗不掉的、混着香粉、血腥和眼泪的闷味。
那颜脚下忽然有一点发沉。
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——
她这几日在军营里,像被隔在一层暖而模糊的壳子里。可外头的世界并没有停,城破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,它是一场持续数日的掠夺。一点一点,把一个帝国最后剩下的女人、宫人、规矩和体面,全拆散了。
她往里走时,正好看见一个年轻妇人被两个魏兵从偏殿里拖出来。
那妇人她认得,是赫连昌宫里一个位分不高的嫔妾,生得柔婉,平日里总低着头,很少说话。
如今她头发散了半边,钗环全无,身上只胡乱披着一件旧袍,连鞋都掉了一只。她一边挣,一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,声音却已经哑了,只剩一点破碎的求饶。
拖她的人连头都没回,像拖走一件已经分配好了的器物。旁边站着的一个魏将随意看了她一眼,像是嫌她哭得烦,皱了皱眉,便摆手让人赶紧带走。
整个廊下,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
那颜站在原地,手指一点点发冷。
她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这宫里这么安静。
因为能哭得最厉害的那一批人,已经被拖走了。
而留下来的这些人,都已经哭不出来了。
她进到原先安置宗室女眷的那一处宫室时,阿兰几乎是立刻就看见了她。
“阿姐——”
阿兰一下扑过来,眼圈红得厉害,脸也瘦了一圈,连头发都像是两日没好好梳过,鬓边乱得不像话。
那颜被她扑得身子一晃,下意识伸手扶住她。
可还没来得及说话,另一边却先冷冷响起一道声音: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那颜转过头。
乌朵站在人群里,脸色白得发青,眼睛却亮得发狠。
她这几日显然过得极不好,整个人都像被人从高处生生摔下来,摔得连站都站不稳,却偏偏还要硬撑着那点最后的体面。
她死死盯着那颜,像盯着一个叛徒。
“我还以为,”乌朵慢慢道,“你已经把自己当成魏宫的主人了。”
帐中一下静了。
阿兰忙去拉她:“三姐——”
乌朵猛地甩开她的手,眼睛仍死死盯着那颜。
“我说错了?”
“城破那日,是你先站出去的,后来也是你先被带走的,如今你又是跟着他一道回来的——”
她声音一点点尖起来,像终于把这几日积在胸口的羞辱和惊惧全掀开:
“怎么,阿爷才死两年,赫连家的女儿就学会卖主求荣地活着了?”
这句话一落,整个屋子里几乎连呼吸都静了一瞬。
那颜站在那里,脸色一点点冷下去。
她原本不想和乌朵吵,至少不想当着阿兰和养母的面吵。可这几日被拓跋焘单独带走、被隔在军营那一层假甜的壳子里,再到今日一脚踏回这宫中地狱,她心里那些本就没压稳的东西,几乎是被乌朵这一句生生扯开了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赫连家?”
她声音不高,却极清楚。
“你现在才想起来,我也是赫连家的人?”
乌朵一怔。
那颜看着她,胸口那口气一点点翻上来。
“阿爷活着的时候,这里像家吗?”
“赫连璝死的时候,像吗?”
“赫连伦死的时候,像吗?”
“还是赫连昌坐上位之后,你忽然觉得这里又成了家?”
乌朵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?”
那颜往前走了一步,甩开数日以来的愤懑与压迫,她终于可以忘了什么隐忍规矩,好好宣泄一番。
“你要我跟你一起哭赫连家散了?”
“赫连家在阿爷没死的时候就已经散了。”
“散得最早的,不是我,也不是你,”
她盯着乌朵,一字一句:
“是赫连昌!”
全场死静。
乌朵脸色彻底白了,像没想到她会把这话直接撕开说出来。
可那颜已经停不住了,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第一次真正把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。
“你以为阿爷死后,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?”
“你以为我夜里为什么总睡不安稳?”
“你以为我为什么见了赫连昌,连头都不敢抬?”
她声音越来越低,反而更让人发寒。
“因为我天天都在想——”
“今天若他心情不好,会不会下一个死的就是我!”
“你说我没脸做赫连家的女儿?”
她笑了一下,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“赫连昌杀了我亲哥哥的时候,你怎么不去问他?”
乌朵猛地后退了半步。她倒也想反驳,你那亲哥哥赫连璝又是什么好东西吗?攻杀赫连伦是谁挑的头?可她一没有那颜嘴快,二也是忽然意识到,那颜说的或许没错,这个家在阿爷还没死的时候,就以一种古怪、扭曲的方式纠缠着。不过,乌朵的性子也从不由得落于人后,于是她换了个角度,反而更尖利起来:
“你以为你睡了他,就不是俘虏了吗?”
“你不过是先被他看上几日!”
“不过是他一时兴起,等他玩腻了——”
“对。”
那颜竟直接接了,反而令发问者哑口无言。“他现在就是对我有兴致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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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之后,那颜一个人坐在重新分配过的宫室里,很久没有动。
她忽然想起这三夜。
想起拓跋焘怎么把她拉过去,怎么逗她,怎么在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的时候,让她习惯他的靠近。
那几夜,她甚至有过一点荒谬的错觉——
仿佛他们之间,是可以有来有回的。可她现在才明白,那只是因为:他还在兴头上。
他愿意让她说话,愿意听她回一句,愿意看她慌乱。
这不叫平等,这只是偏爱;偏爱能让人活几天,可它不能让人活一辈子。
她想起阿莲。阿莲也曾被看见,被抱过,被偏爱过;可最后,她还是死在了石阶上。
那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她忽然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:
只凭偏爱做王的女人,那王一旦死了,女人就只能跟着一起死。
帐外风声很轻。
她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然后,她慢慢把手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