统万宫重新收拾出来之后,拓跋焘便搬回了宫城正殿。
军中那几日的帐幕、篝火、马蹄和夜风,像一层极薄的雾,随着人进了城,便也散了。
那颜起初并没有多想。
赫连昌尚在外逃,统万城中诸事杂乱得很。旧臣要分,降将要安,赫连宗室和宫中女眷更是一桩桩都还悬着。拓跋焘白日里要见人、发令、问话,夜里多半也还有军报和议事,怎么也不可能再像在军营时那样,随意推门进来。
她知道这些。
她甚至比旁人更明白,在军营里能发生的事,进了宫城便未必作数。
所以第一日黄昏时,她并没有在意。
第二日,她也没有在意。
直到第三日,日影斜斜照过窗纸,落到案上那只小小铜灯时,她下意识抬头,看了一眼门口。
那一眼出去,她自己先怔了一下。
随即便低下头,伸手把灯芯拨短了一点。
火苗轻轻跳了一下,屋中光影一晃,她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。
烦的不是他没来,而是她竟然会等。
那一瞬,她甚至想笑自己。
不过在军中同睡了几夜,被多看了几眼,被抱在怀里说了几句像话又不像话的承诺,人竟就会这么轻易地生出一点不该有的习惯。
她一向看不起这种习惯。可偏偏,它已经在她自己身上长出来了。
第四日,拓跋焘依旧没有来。
那颜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一件事:
军营里那点“特别”,放进宫城里,根本不值一提。
第五日,宫里忽然热闹了一阵。赫连昌从前宫里一个姓段的夫人,被传去偏殿陪宴。
这消息是阿兰先听来的。她说的时候语气很犹疑,像不确定该不该说,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那颜脸上瞟。
那颜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连神色都没动。
她本来也没什么可动的。拓跋焘不是她的夫君,也不是她的什么人。他召谁去,本来都轮不到她置喙。
可翌日,宫里便有人低声说起,那位夫人被赏给了某位随军立功的将领。
说这话的时候,几个宫人神情甚至有些轻快,像在议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分配。
那颜站在回廊拐角,脚步没停,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。
那一刻,她忽然明白过来:
被召去,不代表留下;被留下,也不代表有位置。有时候,不过只是先被拿来用一用。用完了,再送出去。
又过了两日,另一个厍狄家的娘子也不见了。
这一次,连宫人都不再议论,那颜却还是忍不住打听了。
那宫人跪在地上,头压得很低,半晌才挤出一句:
“那位娘子前夜失了规矩,在殿前哭先皇……惹了陛下不快。”
后面的话,她没说,可那颜已经明白了。
她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统万宫里所有门都长得一样,只要被带出去,就像一滴水落进沙里,再也找不见。
那日下午,乌朵忽然闯了进来。她连通报都没有,推门时力道很大,像是专门要让屋里的人听见似的。
那颜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乌朵站在门口,身上还穿着前几日那套没来得及换的旧衣,眉眼却比之前更亮了些,带着一种压不住的、近乎挑衅的兴奋。
“怎么,他不要你了?”
那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很轻的一下,可乌朵还是看见了。
她像忽然抓到了什么,眼睛一下亮了起来:
“原来你真的在等他。”
她走得更近了些,语气里那点孩子气的残忍一点点露出来:
“我就说呢。你不过是比旁人早被他看上几日,真当自己就不一样了?”
“乌朵!”
那颜还未发话,慕容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乌朵撇了撇嘴,跑了出去。
“她说的话不中听,却也没说错。”
那颜抬眼看她,慕容夫人站在门边,神情依旧温和,语气却很坚定:
“男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,有天下,有前朝,有兵马,有脸面——”
她看着那颜,轻轻道:
“你的前程,得你自己去求。”
那一夜,那颜很久都没有睡。
窗外风声不大,偶尔夹着甲片相碰的轻响,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又很快散掉。
她躺在那里,睁着眼看头顶黑沉沉的帐幔,忽然很平静地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拓跋焘确实是有点喜欢她的。
不然他不会在军营里那样待她,也不会任由她说什么天下之主的混话。
可“喜欢”这两个字,实在太轻了。
轻到他前几日可以抱着她睡,转头也可以召别人陪宴;轻到他或许根本不会意识到,她和那些被拖走、被送人、被分配出去的女人,眼下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。
他若一时兴起,自然会待她好;可若要靠他自己想到:“这个人不能像别人一样处理”,那怕是——
想不到的。
那颜慢慢闭上眼,过了很久,才在心里一点点把那句话说完整:
要靠陛下替臣女想,怕是想不到的。
既然如此,那就只能由她自己来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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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拓跋焘终于来了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外头夜色已经很深。没有通报,也没有脚步声先行示意。像他在军营时一样,仿佛这偏殿对他而言,本就是想进便进的地方。
那颜原本坐在灯下看书,听见门响,也没有立刻抬头。
直到那股熟悉的冷意和夜风一并卷进来,停在她几步之外,她才慢慢把手里的书放下,抬眼看去。
拓跋焘站在门边,披着一身夜里未散的寒气。
大概是刚从别处回来,衣袍还未换,腰间佩刀也还在。灯火映在他侧脸上,把那道尚带少年气的轮廓照得锋利又分明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眼神很自然,自然得像是这几日的空白根本不值一提,也自然得像是——
他现在来了,这事便算过去了。
那颜只看了那一眼,心里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果然。
他甚至不觉得自己需要解释。
拓跋焘已经走了过来,在她身旁坐下,动作也很自然,像他们前几夜之间,早已有了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。
殿中安静了片刻,这种安静却有些陌生。前些日子在帐中,他总是火急火燎地往那颜身边凑。十九岁的年轻人,浑身都热得发烫。彼时即使她在灯下低头摆弄些什么,也会抬起头来。
可这一回,却明显不一样了。
拓跋焘很快便察觉到了,他偏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像终于意识到她今夜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“怎么了?”
他问。
那颜听见这句话,心里那点极淡的冷意忽然又深了一层。
她原本还以为,他至少会看出一点什么。可原来在他眼里,这几日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她依旧只是那个,等他想起来了,便来看一看、抱一抱、睡一睡的人。
那颜没有立刻答。
过了片刻,才抬起眼看向他,神情很平静。
“臣女只是在想一件事。”
拓跋焘看着她。
“什么事?”
她望着他,语气平静得近乎温顺:
“陛下打算什么时候把臣女送人?”
话音落下,连灯芯都像是轻轻爆了一声。
拓跋焘脸上的神情几乎是在一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那颜看着他,神色没有半分退缩,甚至连语气都没变:
“臣女是想,陛下总该先让臣女知道一声。”
“免得到了那一日,臣女还要像旁人一样,临到被带出去时,才知道自己该去哪。”
她说得很平和,可正因为太平和,才显得那几句话格外刺耳。
拓跋焘盯着她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谁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没有谁。”
那颜答得很快。
“只是臣女这几日看得多了,也就明白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,竟还极轻地补了一句:
“段夫人被赏出去的时候,走得还算体面。厍狄氏就差一些。”
这两句话一出,拓跋焘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原本还带着一点夜里过来时惯常的松弛,此刻却像被她硬生生一刀割开了。
因为她不是在无理取闹,她只是在把这几日他亲手做过、也根本不曾放在心上的事,一件一件摆回他面前。
他看着她,声音已经低了下去:
“你拿自己和她们比?”
“为什么不能比?”
那颜终于笑了一下,可那笑意里一点暖都没有。
“她们原先也都以为,自己总有一日会不一样吧。”
“可到头来,陛下若要送,她们便还是得走。”
“臣女难道就比她们多长了一条命?”
拓跋焘盯着她,半晌没有说话。
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她这几日看见了什么,也想到了什么。而更糟的是,她想得没有错。因为在他原本的意识里,什么慕容氏、段氏、甚至赫连昌宫里剩下那些女人,确实都不过是战后待分配的一部分。
她们去哪里、留给谁、活还是死,本来都只是顺手处理的事情。
而那颜……
拓跋焘原本从来没有把她放进这一类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