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少在他自己心里没有。
可他确实也从未真正想过,要让她怎么不属于这一类。
殿中安静了很久,拓跋焘终于开口,声音比先前多了些疲惫:
“你以为朕会把你送人?”
那颜看着他,没有立刻答。过了一会儿,才轻声说:
“臣女原本也以为,段夫人不会。”
“厍狄氏大概也以为,自己不会。”
“段夫人也好,厍狄氏也好,原先总也都该有过几分指望。可陛下若真要处置她们,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她说到这里,目光很稳地落在他脸上,几乎一字一句:
“陛下若不肯替臣女把这位置分出来,那臣女便本来就和她们一样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时,空气像一下绷紧了。拓跋焘看着她,喉结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有一瞬想反驳什么,却偏偏没法立刻说出口。
那颜见他不说话,反倒笑了一下,笑意极浅,带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自嘲。
“臣女从前总觉得,只要陛下还愿意见我,便总归还能拖一拖。”
“可如今才知道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落在灯影里的灰:
“今日愿意见,明日未必还愿意。”
“若没有一个能站得住的说法,谁都能把臣女当成一时兴起。”
她说到这里,才终于把那句话彻底挑明:
“臣女要的,不是今夜陛下肯不肯来。”
“臣女要的是——”
她望着他,眼神安静得近乎锋利。
“臣女在陛下这里,究竟算什么。”
这一下,像终于把整层纸都捅破了。
拓跋焘盯着她,呼吸明显重了一下。
他这才第一次彻底明白过来,今晚她从头到尾要的都不是一句安抚,不是哄,也不是他坐在这里陪她一会儿。她要的是一个能把她从旁人里分出来的名份、位置、说法,而他竟到此刻才被她逼着正面去想这件事。
那颜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疲惫。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因为她终于证实了自己最不想承认的那件事:
若她不自己开口,他确实不会想到这里。
拓跋焘坐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,久到那颜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可下一刻,他忽然伸手,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动作很快,也很重。
那颜猝不及防,被他带得往前一倾,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。
她还没来得及稳住,便听见他在极近的地方低声道:
“你倒是很会咄咄逼人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点被惹出来的躁意。不像怒,更像是被她那几句话逼得胸口发闷,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发热。
那颜手腕被他握得发疼,却没有挣。她只是抬起眼,静静看着他:
“臣女若不逼,陛下会给吗?”
这句话一出口,拓跋焘眼神一下更沉了。他盯着她,像是终于被她这一句又直又冷的话彻底刺出了火。
下一瞬,他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,逼她把脸抬得更高些。
“你要什么?”
那颜被迫仰头看着他,眼神却没躲。她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,可真正对上他那双眼时,胸口却忽然狠狠一跳。
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今晚是在逼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天子给她一个承诺。
他不是什么老谋深算、百般试探的中年帝王。
他是拓跋焘。
是那个前几夜会在她耳边低声逗她、也会在下一刻把人按进被褥里失控的人。而这种人,一旦被逼到边上,未必只会说话。
果然,下一刻,拓跋焘便低下头,几乎带着一点恼意地吻了下来。
这个吻比前几次都更重。
不算温柔,甚至带着点咬人的意味。
像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她说中了什么,便只能先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把她压下去。
那颜最初还想撑着,手抵在他肩上,没有立刻服软。
可他今晚明显也被她逼出了火,手掌扣着她的腰,几乎没给她退开的余地,吻里那股少年人特有的莽劲和占有欲,一下便全压了下来。
灯影晃得更厉害了。
那颜被他压得往后倒去,后背一下碰到榻沿,指尖也下意识抓住了他衣袖。
拓跋焘一手撑在她身侧,低头看着她,呼吸也已经乱了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可那种不肯退、也不肯让的气,却比刚才还更浓。
他看着她,眼里那点怒意和欲色几乎搅在了一起,低声道:
“你不是要问自己算什么?”
“那颜——”
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名字。
不是带着玩笑,也不是逗弄。
而是很低,很重,像真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掂了一遍。
“你若真和她们一样,朕今夜就不会在这里听你说这些废话。”
那颜心口猛地一跳。
可下一瞬,她却还是抬眼看着他,轻声问:
“可若不是一样,陛下总得让臣女知道——”
“到底是哪里不一样。”
她这句话落下时,拓跋焘眼里的那点躁意几乎一下烧了起来。
他原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,更何况还是在这种年纪。她偏偏又总能一句句挑在最要命的地方。
他原本只是有点喜欢她。可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意识到:他若真把她留在自己身边,就不能只按“喜欢”这两个字来留。
因为她不是那种只要一时欢情就会安分待着的人;她太清醒,也太会替自己着想。若不给她一个位置,她迟早还会再问,甚至会问得比今夜更凌厉。
拓跋焘低头看着她,呼吸仍旧有些乱,过了很久,才低声道:
“你既在朕这里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心里第一次真正把这句话说完整。
“就轮不到别人安排。”
这句话一落,那颜心里那根绷了整晚的弦,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拓跋焘忽然抬手把她整个人拽了起来。动作很突然,那颜一下失了重心,整个人几乎是被他直接带到腿上坐下的。
她怔了怔,下意识要撑着他肩膀稳住,拓跋焘却已经一手扣住她后腰,一手按住她的脊背,不让她往后退。
这一刻,两人面对着面,呼吸近得几乎纠缠在一起。灯火在他们中间轻轻晃着,把彼此眼底那些藏不住的情绪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不再像之前那样,总是他压下来,她被迫承受。这一次,他们几乎是平视着的。
那颜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。
拓跋焘也看着她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声音低得发哑:
“这就是。”
“你既要在朕这里占个位子,那便坐稳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那颜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不是册封,不是圣旨,不是朝堂上能写进史书的东西。
可对一个十九岁的拓跋焘来说,这已经几乎是他此刻能说出来最接近“承认”的话了。
而更重要的是——
他终于不再把她当成一个等着被抱、被看、被处理的人。这是第一次,把她放到了与自己正面相对的位置上。
那颜心里那股强撑了一整夜的冷意,终于微微裂开了一点。她看着他,忽然抬手,慢慢攀上了他的肩。
动作很轻。
却是她今晚第一次,主动去碰他。
拓跋焘眼神一下更深了。
下一刻,那颜便低头,几乎贴着他的唇,轻轻吻了上去。
这个吻和刚才不同。不再是他压着她、逼着她承受;而是她自己低下来,去试探,去触碰,去确认。
拓跋焘几乎是立刻就把她抱紧了些。
两人之间原本那股又冷又硬的气,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烧开了。
窗外风声轻轻掠过,帐中灯火被撞得一晃一晃。
那颜坐在他膝上,被他一手稳稳扶着腰,另一只手却慢慢攀上了他后颈。
她从来不是那种会乖乖被摆弄到底的人。既然今夜是她自己逼出来的这个位置,那她便也不打算只做个样子。
她微微直起身,垂眼看着他。
拓跋焘仰头看她,眼底那点少年人被逼急后烧出来的炽热几乎无遮无掩。
那颜看着他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陛下方才说的,臣女记住了。”
拓跋焘盯着她,声音低哑:
“你最好记住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又低头去吻他。
这一次,连拓跋焘都明显停了一下。
像是终于真正意识到,今晚变了的不只是她要的位置,还有他们之间那种原本理所当然的上下。可也正因为如此,他眼里的火反而烧得更厉害。
那颜低头时,长发顺着肩背滑下来,轻轻落到他手背上。
拓跋焘一只手扣在她腰后,另一只手却一点点收紧,像是既想让她继续坐稳,又有点受不住她这样明晃晃地低头看着自己。
两人谁也没再说什么。
可这一夜后面所有的纠缠,几乎都已经被这一刻定下来了。
不是臣服,也不是单纯掠夺。而是她终于替自己,在他这里找到了一个位置。
那一夜之后,那颜很久都没有睡。
拓跋焘的手还搭在她腰上,呼吸也还热着。她靠在他怀里,听着外头极远处夜巡甲士走过的轻响,忽然第一次真正觉得,自己像是在一片随时会塌下去的地上,硬生生替自己踩出了一块立足之处。
这地方并不安稳,甚至未必长久。
可至少,今夜之后,她不再只是一个等着被人想起、被人抱进怀里、又随时可能被人转手送走的女人。
她知道,这远远不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