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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西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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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帝遣夏国宗室与宫眷返平城,自领轻骑西向上邽,追缴赫连昌,赫连贵人随侍。

无定河谷的风比统万城里更硬,卷着细沙,自马蹄下扑起来,一阵一阵地往人脸上打。

那颜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。

统万城远远立在天尽头,白得发灰,像一截断在荒原上的骨头。城阙、角楼、宫墙,原先压得人喘不过气,如今却在她眼里一点点缩小,最后只剩下沙海边缘一抹极淡的影子,仿佛风再大一些,就能把它从天地间抹去。统万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,它似是绿洲,又好似沙漠里的孤城,左边能看见河流,右边就能看见黄沙。而统万,就是这河谷、绿洲与沙漠的交汇处,彼此世界的尽头。

她看了很久,直到前头有人勒马,身侧的亲骑也跟着慢下来,才收回目光。

“舍不得?”拓跋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
那颜抬起眼,看见他已将马头微微带偏,正侧过脸看她。男人一身玄甲,肩上落了层细沙,眉目在日光底下显得更深,神色却并不严厉,像只是顺口问一句。

她把缰绳往掌心里收了收,轻声道:“臣妾只是想看看,自己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。”

拓跋焘听了,倒笑了一下:“你不是从那城里出来的。”

那颜怔了一下。

“你是从朕帐里出来的。”他说得极平常,仿佛这不过是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。

她耳根微微一热,垂下眼去。

拓跋焘也不逼她回话,只轻踢马腹,让坐骑缓缓往前。那颜本该稍稍落后半个马身,可前头侍从见状,极有眼色地退开了些,她便只能顺势跟了上去,与他并骑在前列后侧。

这一路随驾的人不多,都是最亲近的骑从与前锋斥候。没有统万城里那样层层叠叠的仪仗,也没有宗室、宫人、旧部彼此提防的眼神。白日里只闻马铃、甲叶与风声,夜里只见营火与刀枪。天地一空,仿佛除了前路、黄沙和这支向西而去的骑军,再没有别的东西。

可在统万,她至少知道谁是谁的人,谁在看她,谁想害她。如今跟着他往上邽去,前后左右都只剩魏军,她离他更近了,却也离自己熟悉的世界更远了。

她正想着,忽听拓跋焘道:“你小时候从城里偷跑出来玩,是不是也爱这么回头看?”

她也跟着轻轻一笑:“那要看回头看见的是什么了。”

“哦?”拓跋焘扬了扬眉,“若是看见朕,也回头么?”

“若陛下在后头,”她道,“臣妾自然要回头。”

“怕朕在背后放箭?”

“臣妾怕的是,”她微微偏头,看着前方起伏的黄土与远山,声音轻而稳,“陛下什么时候忽然不看臣妾了,臣妾却还不知道。”

这话一出,前头两名亲骑下意识把马再往前带了些,像是生怕自己听得太清楚。

拓跋焘侧头看了她一眼,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去,把她鬓边细碎的发丝吹得轻轻扬起。她脸上神情倒平静,既不显得刻意讨好,也不显得逾矩,只像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真话。

片刻后,拓跋焘才嗤地笑了一声:“你倒会替自己打算。”

“臣妾若不替自己打算,”那颜道,“难道还指望别人替臣妾打算么?”

“你这话说得,倒像是在怪朕。”

“臣妾不敢。”

“嘴上不敢,心里未必。”

她低头看了一眼马鬃上被风吹得翻动的鬃毛,轻声道,“反正臣妾胆子大。”

拓跋焘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,像是被她这句不软不硬的话逗得有些高兴。笑意散去后,他望着前方,像是突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,语气却淡下来许多。

“赫连昌小时候,”他忽然问,“你常见他么?”

风声依旧很大,吹得前头斥候的旗角猎猎作响。她望着远处灰黄交界的地平线,没有立刻回答,像是认真想了想,才慢慢开口。

“臣妾小时候,最先记住的其实不是三哥。”

拓跋焘偏过头:“哦?”

“是二哥。”

她说这话时,声音里并没有太多情绪,甚至有些平静得过分,仿佛只是从一堆早已落灰的旧事里,轻轻拈出了一片最先入眼的叶子。

“二哥那样的人,小孩子总是先记得住的。”她顿了顿,才又道,“他太惹眼了。”

“怎么个惹眼法?”

那颜像是被问得微微笑了一下。

“臣妾小时候,其实分不清大人们嘴里谁更厉害,谁更得势,谁又该防着谁。”她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,目光却落得很远,像是已经看见了许多年前统万宫苑里那个烈日灼人的午后,“只记得但凡二哥一进来,整个帐篷都像忽然亮了一下。”

“他骑射好,力气也大,阿爷又偏爱他。宗室里的孩子跟在他后头跑,像跟着头狼似的。臣妾那时候年纪小,只觉得赫连家那么多儿郎里,只有他一站出来,最像阿爷。”

她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顺口,便又很轻地补了一句:

“……至少,在臣妾小时候看来,是这样的。”

拓跋焘没有插话,只看着她。

那颜便继续道:

“三哥总在二哥身边。”

“臣妾小时候最先记住他们,不是因为谁单独做了什么,而是因为他们总像一个人似的,一起出现,一起说话,一起骑马,一起挨阿爷骂,也一起得阿爷夸。”

她唇边轻轻弯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遥远的旧事,笑意却很浅,很快就散了。

“若那时候有人问臣妾,他们兄弟两个像什么——”

“臣妾大概会说,像一个人分成了两半。”

拓跋焘看着她:“怎么说?”

那颜抬起眼,迎着前方苍茫的风沙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:

“二哥替阿爷生了筋骨。”

“……三哥替阿爷生了心思。”

这一次,拓跋焘终于真正安静了下来。

连马蹄踏在碎石与黄土上的声音,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清楚了许多。

他看着身侧这个才刚被自己封作贵人的少女,忽然觉得,自己先前倒真有些小看她了。

她说这话时,并没有卖弄,也不像是在刻意讨他喜欢。

可偏偏就是这种轻描淡写的口气,才最像真话。

拓跋焘缓缓收回目光,像是漫不经心似的问:

“既然赫连伦这样像你阿爷——”

“那后来,怎么坐上去的偏偏是赫连昌?”

那颜听了,唇边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终于彻底没了。

她沉默了片刻,才低低道:

“因为阿爷到后来,越来越舍不得让二哥只做一个儿子了。”

那颜望着前方起伏的远山与蜿蜒的河谷,过了片刻,才继续道:

“臣妾小时候其实不懂那些事。只知道阿爷年纪越大,脾气越坏,疑心也越重。谁在他面前多说一句,谁就可能倒霉;谁若少说一句,他又要疑心是不是心里有鬼。”

“那几年,家里人人都活得很小心,尤其是我哥……”她道,“可偏偏只有二哥,不必太小心。”

拓跋焘侧头看她:“怎么说?”

“因为阿爷喜欢他。”

那颜抬手把被风吹到唇边的一缕头发拨开,“不是那种……今天夸一句、明天赏一件东西的喜欢;是那种,旁人只要站在边上看着,心里就会了然的喜欢。”

拓跋焘看着她,像是被她这句说法勾起了点兴趣:“你小时候,连这个都看得出来?”

“小时候看不懂。”她低低笑了一下,笑意却淡,“只是后来回头想,才知道原来从那时候起,很多事就已经不一样了。”

她略停了停,像是在斟酌从哪一件旧事讲起。

“臣妾记得有一年秋猎。”她道,“那时候臣妾年纪还小,连弓都拉不开,只能坐在帐子里等他们回来。二哥那天猎了头狼,阿爷看了很高兴,当着满帐宗室和将领的面,说——”

她忽然停住了。

拓跋焘看她一眼:“说什么?”

那颜垂了垂眼,像是把那句多年以前的话又从记忆深处捞了出来。

“阿爷说,‘这才像我的儿子。’”

风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,卷起马鬃和袍角。

那颜说完这句,便不再开口。

拓跋焘却明白了。这种话,若是私下说,不过是一句偏爱的夸奖;可若是当着满帐宗室、将领、诸子和附庸部众的面说出来,那就不是一句夸奖了。

那是把一把刀,明晃晃地放在所有人眼前。

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有些讥诮,又像只是了然。

“你们阿爷,”他淡淡道,“倒是不怕儿子们闹起来。”

“阿爷大概不是不怕。”那颜道,“他只是……太相信自己压得住。”

拓跋焘听见了,眼底神色微微一动。那颜便继续往下说:

“后来那几年,臣妾虽小,也慢慢觉出不对了。”

“从前兄弟几个见了面,就算心里各有算盘,面上总还是过得去的。可阿爷越偏着二哥,旁人心里那口气就越顶不顺。后来兄长们再从驻地回来述职,有人开始在酒后说错话,有人开始在席上看错眼色,有人明明笑着,手却已经按在刀柄上了。”

她语气仍旧平静,像在讲别人家的旧闻。可她说出来的画面,却让人几乎能看见那些金帐、火光、酒气、皮靴,和按在刀柄上的手。

拓跋焘听到这里,终于开口问了一句:

“赫连昌呢?”

那颜像是早料到他会问这一句,她没立刻答,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缰的手,片刻后才道:

“三哥那时候,反倒是挺安静的。”

“二哥锋芒太盛,人人看得见。阿爷又把那份偏爱给得太明显,谁心里不服,头一个盯上的也总是二哥。”

“可三哥不一样。三哥总像站在二哥身后,既不抢风头,也不显得委屈。旁人看他们,只觉得一个是火,一个是影子。”

“可臣妾后来才明白——”

她抬起眼,看向拓跋焘,眸光被日光一照,竟显得格外清明。

“影子未必比火弱。”

拓跋焘眼底终于真正浮出一点笑意。

“你这话,倒像是在夸赫连昌。”

那颜思忖着措辞,一边回忆道:

“臣妾小时候总觉得,三哥是跟着二哥走的。后来才知道,不是他离不开二哥,而是因为站在二哥身边,谁都不容易看清三哥。”

拓跋焘听到这里,终于转过头,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。

“可一旦阿爷老了,病了,或者……压不住了。”

她说到这里,声音轻轻一顿。

“那火烧得越高,先被风掀翻的,也往往是火。”

这一次,拓跋焘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只看着她,片刻后,才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朕原先还当你们赫连家的女儿,只会哭呢。”

那颜听了,也没恼,只偏过脸,像是有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。

“臣妾若只会哭,”她有些不服,“大概早就被人拿去换马了。”

拓跋焘被她这句逗得笑出声来。

那笑声不大,却极真切,连前头两匹马都像被惊了一下,耳朵轻轻一抖。

笑过之后,他才又问:

“那赫连伦死后,赫连昌坐上去,底下的人就都服了?”

这句话一出,那颜脸上的神色终于淡了下来。从她侧脸拂过去,把她本就白的面孔吹得更淡,几乎有种薄玉似的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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