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道:
“服?”
她像是觉得这个字有些可笑,唇边轻轻一弯,却没有笑意。
“三哥坐上去以后,底下当然有人跪,也有人喊万岁。可陛下也知道,跪下不等于服,喊万岁也不等于认主。”
她抬起眼,望向前方更西的方向,像是隔着这一路风沙,看见了更远处那座正在等着他们的城池与逃亡的人。
“阿爷活着的时候,大家争的是谁最像阿爷,谁最有资格接他的刀。”
“可阿爷一死,很多人忽然就发现,刀还在,人却没了。”
她思索了一下,才慢慢把后半句说出来:
“那时候,许多人其实不是在替三哥卖命。”
“他们只是……一时不知道,除了三哥,还能跟谁。”
拓跋焘没立刻接话,他只是侧过头,看了她一会儿。
那颜起先还不觉得,过了片刻,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轻轻偏了偏脸:“陛下看臣妾做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拓跋焘答得很快,甚至快得像根本没过脑子。
那颜一怔。他却像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,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,继续道:
“朕原以为,你不过是胆子大些,嘴甜些,运气也好些。”
“现在看来,倒是朕小瞧你了。”
那颜低头看着马鬃,没立刻接这句夸,也没顺势露出什么受宠若惊的神色,只轻声道:
“臣妾说的,也不过是小时候看来的旧事。真论朝堂军政,臣妾自然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你不必装这个。”拓跋焘淡淡道,“你懂不懂,朕听得出来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并不重,甚至没有什么起伏,也许是因为这一路风太大,也许是因为离开统万以后,她第一次真正觉得,自己身边这个男人虽然危险,却也并不是不能靠近。
她垂着眼,轻轻笑了一下:“陛下这样说,臣妾倒有些不敢开口了。”
“哦?”拓跋焘看着她,“怎么,怕朕忌你?”
“臣妾怕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那颜抬起眼,眼底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,像是明知自己不该这样答,却还是偏偏说了出来:
“臣妾怕陛下听完了,觉得臣妾太聪明,不可爱了。”
这话一出,拓跋焘先是一顿,随即竟真被她逗笑了。
“你倒会给自己找退路。”
“臣妾这是实话。”她甚至有些娇嗔,“男人不都更喜欢笨一点、乖一点、只会抬头看着自己的姑娘么?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臣妾在宫里看来的。”
“那你看错了。”拓跋焘说。
他说这话时不像是在刻意说什么情话,可正因为如此,反而更像真心。
拓跋焘把目光收了回去,只望着前方渐渐低斜下来的日头,像是随口,又像是认真:
“笨的、乖的,到处都是。”
“有什么可稀罕。”
那颜原本已经把目光收了回来,低头看着马鬃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翻。这句话,却像在她心里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想起与家人分别前的那一夜。那时统万城里大家已整装待发,宫里人人都知道,去了平城,许多事便都由不得自己了。那颜夜里睡不着,披衣坐了许久,最后还是去了慕容夫人那里。
帐中只点着一盏小灯,光线昏黄。慕容夫人已卸了钗环,只穿一身家常软袍,手里还拿着一只没绣完的鞋面,见她进来,也不意外,只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怎么还不睡?”
那颜走过去,在她榻边坐下,低声道:“睡不着。”
慕容夫人看了她一会儿,也没多问,只伸手把手边那盏残酒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看来母亲也睡不着。那颜低头捧着那只杯子,轻声问道:
“阿娘,阿莲为什么要去死?”
慕容夫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没有立刻答,只低头把鞋面上那缕歪了的丝线理顺,过了一会儿,才淡淡道:
“因为你阿爷。”
那颜一愣,抬起头:“阿莲不是最怕阿爷么?”
慕容夫人听了,竟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怕,和喜欢,从来就不是两回事。”
那颜皱了皱眉,像是没听懂。
慕容夫人看着她,眼神里竟难得带了点很淡的无奈,像是回头看了许多年少时那些明知不该、却还是会发生的事,到如今连气都懒得生了。
她慢悠悠地道:
“你阿爷,是大河上下、大江南北有名的美男子。”
那颜:“……”
她原本坐得笔直,听见这句,整个人都怔了一下,半晌才有些不服气地皱起眉:
“这算什么道理?”
慕容夫人看着她,倒像是真的觉得她这反应有些好笑。
“当然算。”她说,“男人若生得好看,有些不是人的事,旁人总要慢半拍,才想起来该生气。”
那颜听得目瞪口呆,几乎忘了反应。
慕容夫人见她这样,便又低头去抚平那只鞋面上的绣线,语气淡得像在说天凉添衣:
“你别不信。你阿爷那样的人,谁不知道他疯,谁不知道他狠?可年轻时候,照样有的是小姑娘看见他就心口发紧,转过身去还要自己骗自己,说不过是怕他罢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唇边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“其实哪里是怕。”
“……是喜欢。”
那颜听得愣住了,半晌才低声道:
“可她们明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又怎么样?”慕容夫人抬眼看她,语气仍旧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俗不过的旧事。
“你以为后宫里的人不知道你阿爷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可喜欢这东西,本来就不大讲道理。”
那颜不说话了。
慕容夫人也没催她,只把那只鞋面翻了个边,慢慢道:
“有些人值得喜欢,旁人未必喜欢。”
“有些人半点都不值得,偏偏就是有人看他一眼,心里便先乱了。”
帐中灯影轻轻晃了一下。
那颜低头看着手里那半盏早已温凉的残酒,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碰了一下。
她原本总觉得,人若喜欢一个人,总该有个说得过去的缘由。他待你好,他稳妥,他可托付,他值得。可原来不是。原来喜欢也可以全无道理。
慕容夫人的声音隔着许久,又淡淡落下来:
“所以你以后,别总想着什么都算明白。”
“人若先乱了心,后头许多道理,就都来不及讲了。”
那颜捧着杯子,怔怔地坐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道:
“阿娘为什么和我说这些?”
慕容夫人这回没有立刻答。她把那只鞋面放到一旁,伸手替她把鬓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,动作温柔得像她小时候每一次睡不着时那样。
她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,半晌才道:
“因为你还小。总以为人喜欢谁,总该有个缘由。可若事事都讲得明白,便不是喜欢了。”
那颜微微一怔。
慕容夫人看着她,像是在说她,又像是在说自己这一生见过的许多人。
“人真动了心,哪能样样都对。”
“总得有一点,是不应该的。”
那颜心里轻轻一震,抬起头,想问什么,却见慕容夫人已经把目光收了回去,重新低头去理那只鞋面,像是方才不过随口一句,再没打算多解释。
那颜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,忙把目光收了回来,低声道:“陛下这样说,臣妾会当真的。”
“那你就当真。”拓跋焘道。
他说得太自然,像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“当不当真”的余地。
那颜唇角微微动了一下,到底还是没忍住,轻轻笑了。
拓跋焘余光扫见她这一点笑意,眼底也跟着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快。
他原本不过是顺手把她带在身边,想着这一路西征枯燥,有这么个小东西在旁边,逗一逗也不算无趣。
可如今越看,却越觉得她有意思。
不是因为她漂亮——漂亮的女人他见得多了。也不是因为她嘴甜——会讨好人的女人,宫里更从来不缺。
而是因为她这人像一把细窄的刀,平日里藏在绣袖和笑意里,不轻易露出来;可真要露出来时,偏偏又快、又准,切的总是人最柔软的地方。
想到这里,拓跋焘忽然开口,像是半认真半玩笑地道:
“你这脑子,若是生在男人身上——”
那颜偏头看他。
他唇角勾了一下,眼里有一点很亮、也很放肆的笑意:
“只怕也不是个安分东西。”
那颜被他说得怔了一下,随即竟也笑了。
“陛下这话,倒像是在骂臣妾。”
“朕是在夸你。”
“可臣妾怎么听着,不像什么好话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本来也不屑一个‘好’字。”拓跋焘笑着说的,语气里那点亲昵与纵容,比字面上的刻薄更重得多。
那颜低头忍了忍,到底还是没忍住,唇角一弯,笑出了声。
“陛下这样说臣妾,臣妾以后可不敢再替陛下解闷了。”
“谁说你只是替朕解闷?”拓跋焘看她一眼。他没继续往下说,只是把缰绳往手里绕了一圈,像是懒得解释,又像是根本不觉得需要解释。
那颜低着头,看着两匹马并排踏过荒地,马蹄卷起一层又一层薄黄的尘土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细微、却极真实的感觉——
她好像,真的已经从统万城里出来了。
不只是被带出来,而是开始一步一步,走进了另一个人的世界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