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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军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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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近上邽之后,军中气氛一日紧过一日。

赫连贵人自幼骑射娴熟,虽未上过阵,却也生在马背上,长在风里。一路西行,她从未拖慢过队伍行程,因此,魏帝既未特意将她留在后队,军中诸人虽觉得此举略有不合旧例,却也无人敢多置喙;久而久之,连中军扎营时,她的近帐也多半仍安置在御帐一侧。

起初,那颜并未觉得这有什么特别。

她不过是跟着走、跟着停。白日里风沙扑面,前后都是马蹄与号角;夜里扎营,她在近帐歇下,偶尔拓跋焘过来坐一会儿,说几句路上的闲话。她便也只当自己是被他顺手带在身边,并不比一匹好马、一张顺手的弓更费什么心。

直到将近上邽,军中的气氛逐渐紧张起来。

先是马出了事。

一开始不过是几匹马食欲不振,鬃毛发暗,军中兽医来回跑了两趟,压着不许声张。再过一日,晨起时那颜路过马圈,正见两名军士拖着一匹刚死的青骢出去,马腹已硬,蹄上还沾着昨夜未干的泥。

她脚步微微一顿。

牵马的军士低着头,脸色难看得厉害,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。

那颜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那匹死马被拖远,胸口忽然有些发紧。

她生在马背上,比许多人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马若先病了,整支军的骨头便先软了一半。

偏偏祸不单行。不过两三日,军中粮草也紧了起来。原本奉命出去督租的队伍迟迟不归,后来传回来的消息却并不好——士卒暴掠乡间,惊扰百姓,本就已经招了怨气;偏偏又在外头被赫连昌的人撞上,打了个措手不及,灰头土脸地退了回来。

那颜虽不理军务,却也看得出变化。夜里巡更的脚步密了,帐外说话声低了许多,连白日里最爱大声喧哗的几名年轻将领,进出中军时也都收了嗓子。

赫连昌手里的人并不算多,至少不够他舒舒服服打一场真正的硬仗。上邽本就不是能无限出兵出粮的地方,他若真与魏军正面死磕,未必能占多少便宜。所以他只能借魏军困顿,一日□□近营帐。

断刍牧,扰营地,抢外围,专挑魏军最烦、最乱、最难受的地方下手。

也正因为家底不算厚,许多时候,他甚至不得不亲自压着人马出来。军中渐渐都知道了,赫连昌这几次袭营,常常就在前头。

这既是威势,也是不得不如此。他必须让人看见:赫连夏之主还在,魏军也仍然被他逼得出不了营寨。前几番逼营皆得了手,魏军又始终缩垒不出,久而久之,他那股原本还压着的锐气,终于一点点浮到了面上。到后来,几乎日日都要到城下来一遭,营外刍牧者不敢出,军中诸将也渐渐都压了一肚子火。

那颜这些时日坐在中军帐中,渐渐也听懂了一些。她听不懂所有军略,却听得出争执的方向。

有人主守,说待长安援骑至再图后动;也有人主战,说再拖下去,士气就散了。

她第一次真正明白,原来打仗并不是一路西来时她在马上看见的那种浩浩荡荡。更多时候,是困,是耗,是明知不对却一时也无更好办法的憋闷。

也是到这时候,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这些时日,竟一直都待在中军,待在一个原本不该有女眷久留的地方。

可拓跋焘从未说过要她退下。

诸将进帐,她便坐在灯下一角;军报递来,她在,他也照旧看;偶尔有人目光扫过来,拓跋焘连解释都没有,旁人便也只得当作没看见。

那一夜帐中人散后,她坐在灯下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
那时她还小,站在赫连璝帐外,隔着帘子偷听。那一回被发现,她原以为会被赶走,赫连璝却只是看了她一眼,竟让人把她放进来,坐在一旁别出声。

她那时坐得脊背笔直,连呼吸都不敢重,只觉得自己像是终于被允许靠近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
后来人散,赫连璝把她拎到跟前,替她拍净裙角的灰,半是好笑、半是疲惫地低低说了一句:

“你若是个儿郎就好了。”

那时她抬头看他,只觉得这是偏爱,心里暖得发烫;许多年后,她才慢慢明白,那不是夸奖,那是惋惜。

而如今,她坐在拓跋焘的中军帐里,忽然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,这两者之间,其实差得很远。

赫连璝是希望她能成为可以被带进来的那种人;而拓跋焘什么都没说,却已经让她留在了这里。

那几日军中几乎没有一夜是安生的。有一回近夜,外头忽然又传来急促的脚步与马嘶。那颜被惊醒,帐外火把晃得厉害,风里尽是人声与甲叶相撞的轻响。

她披衣出来时,正见拓跋焘也从御帐里出来。他显然也是刚起,风氅只来得及披上一半,神色却已冷得像白日里那样。

见她立在帐前,他看了一眼,“还不去睡?”

那颜拢着外衣,低声道:“外头吵,睡不着。”

拓跋焘像是嫌她站在风口碍事,淡淡道:

“现在不歇息,”

他说完,似是要走,又忽然低了一分声音,像随口补了一句:

“夜里还有一场,你撑不撑得住。”

那颜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脸一下热了,抬眼看他,语气却带了点调笑:

“怎么,难道陛下就不累?”

拓跋焘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。

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,把她鬓边的发吹得轻轻乱了一下。

他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
“你试试不就知道。”

说完,转身便走,连停都没再停。

那颜站在原地,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。

可等她回到帐中,重新躺下,外头号角声与脚步声却仍一阵接一阵地传来。她忽然意识到,他方才说“夜里还有一场”,其实未必只是在逗她。

这一路行到这里,他们所有人都像被什么东西绷着。而那根弦,已经快到极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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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弦之日比想象中来得还快。

那一日风大得厉害,白日尚未过半,天色便已昏了下来。西北风卷着黄尘,自东北方向压过来,吹得军旗几乎猎猎成了一线。

午后不久,拓跋焘亲自出营去看外垒与寻营的布置。

那颜原本仍在中军近处。她这几日已经习惯了待在这里,习惯了人来人往、军报进出、将领高低起落的声音,甚至习惯了只要自己还在这片军旗底下,外头再乱,也总归还是有秩序的。

可这一次,秩序碎得极快。

前头忽然传来急报,赫连昌率军再度逼近营垒。

中军一下子动了起来。

传令的、列阵的、牵马的、奔走的,一时间全挤到了一处。风太大,喊声都像被沙子磨过,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。

那颜下意识去寻自己的马。

可她那匹惯骑的坐骑前一夜便已不对劲,早被牵去另看。她往马桩边走了两步,才发现临近能用的马已几乎都被军中先调走,剩下几匹不是又老又病,便是惊得直踢蹄子,根本近不得人。

那一瞬,她心口猛地一空。她从小长在马背上,几乎从未想过,自己竟会在这种时候找不到马。

而就在她这一迟疑之间,外头骤然一乱。

不知是前方哪处先交了兵,还是有惊马自侧面冲了进来,近营一下子像被人猛地扯开了一道口子。人声、马嘶、脚步、风声同时压了上来,乱得连方向都辨不清。

那颜被几名急退避让的军士撞得往旁边退了几步,等她再抬头时,眼前已是一片灰黄。

她原本还看得见中军所在的那片军旗,下一瞬便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
风太大了,大得几乎睁不开眼。

她下意识想往回走,可四下里尽是奔走的人影,根本辨不清方向。有人高声叫她避开战马,也有人一把将她往后扯,喊她退开。她被裹在那阵混乱里,只能随着人流往后让。

风忽然更急。

黄尘卷地而起,天色一下暗了下来,竟有昼晦之势。远近军旗俱没在尘里,连人影都辨不分明。那颜躲在帷帐边上,只觉四下里尽是风声、马嘶与喊杀,眼前灰黄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

她只听见有人在风里高声喊了一句:

“赫连昌在这里——!”

那颜整个人微微一震,猛地抬头。

她并看不清什么,远处灰黄一片中,隐约有一线黑影在来回冲撞,忽近忽远。喊声、马嘶、兵刃相撞之声都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仿佛整片天地都被卷进了一场浑浊的潮里。

下一瞬,那一线黑影中,有一处忽然乱了一下。

像是有人坠下。

紧接着,喊声骤然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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