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擒住了——!”
“擒住了——!”
“赫连昌被擒——!”
那声音先是散的,后来一点一点聚起来,像火星落入干草,转眼便在整片营地里炸开。
那颜站在风里,耳边一时嗡然作响。
那个从小压在她命运边上的名字,竟在这样一个黄尘蔽日的午后,被命运猝不及防地一把拽下了马。
而就在方才,她还站在乱军里,找不到一匹能带她离开的马。
风还在吹。
天色仍暗。
可就在那一刻,她清楚地感觉到: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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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风渐渐小了。那颜回到帐中,却没有立刻睡下。她坐了很久。白日里的那一瞬还在她眼前反复——
风沙遮天,乱军奔走,她找不到马,连方向都辨不清。然后忽然有人在风里喊:
“赫连昌被擒——!”
那一声像是把整片天地都劈开了。
她一直以为,那些名字是充满压迫的,是一层一层压下来的,是要靠多少年才能换一个人的。
可原来不是。
原来只要一阵风,一匹马,一瞬间。人就会从上头摔下来。
帐帘被人掀开时,她甚至没有立刻回神。
拓跋焘走进来,也不问她为什么睡不着,只随手解了外袍,走到她跟前坐下。
他坐得很近,近得那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锈气和血腥味。
那颜垂着眼,过了一会儿,才轻声道:
“今日……变化太快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,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清。
快得像一场梦。
白日里她还在乱军中找不到马,心都快跳出喉咙;下一刻,却已经有人在风里喊赫连昌被擒。
她直到现在,心口都好像还悬着。
拓跋焘看了她一眼,忽然抬手,把她整个人一把揽了过去。那颜猝不及防,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已经被他抱进怀里,肩膀贴在他胸前。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,他手掌很大,像是随手一拢,就把她整个人都收进了怀里。
拓跋焘倒像根本没觉得这有什么,只低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淡淡的:
“战场上,本来就形势多变。”
他说这话时,胸腔轻轻震了一下,声音贴着她耳后落下来,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低沉。
“你当这就算什么了?”
那颜不解,抬头看他。
拓跋焘抵在她身后,神色竟有些得意,像白日里那种杀气与冷意都退了几分,只剩下一点极淡的、近乎漫不经心的骄矜。
“当日在统万城下,”他说,“朕也差点让人擒了。”
那颜一下抬起眼:
“什么时候?”
拓跋焘像是觉得她这反应有点好笑,唇角微微动了一下,手却仍懒懒搭在她腰上:
“攻城前夜。”
“诸将也争。有人要围,有人要战,吵得烦死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在讲一场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朕让他们收兵,装作不敌,引你三哥出来。结果冲阵的时候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竟自己先笑了一声。
“马先跪了。”
那颜心口猛地一紧。她几乎能想见那个画面:风沙、战马、兵刃、人潮——
然后他忽然从马上摔下来。
她忍不住抬起头,皱眉看着他:
“你还笑得出来?”
拓跋焘低头看她,眼里竟真带了点笑,像是觉得她这副神情很有意思。
“为何笑不出来?”他语气里甚至有一点理所当然的臭屁:“朕不还是好好坐在这儿?”
拓跋焘越发觉得有趣,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,语气更欠了几分:
“朕是真龙天子,哪有那么容易死。”
“摔下马算什么。”
“只要没断气,爬也得爬回马上去。”
那颜原本还瞪着他,抬手去拨他那只手时,动作忽然顿了一下。她这才发现,他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,有一道很深的箭伤。
伤口并不新,边缘已经收了口,颜色却仍比周围皮肤更深,横在掌纹之间,像一道还未完全褪去的裂痕。
她怔了怔,下意识低头去看。
拓跋焘也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,倒像是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有这么一道功勋,神色淡漠得很。
“这就是统万那回留下的。”他随口道。
那颜没说话,只低头看着那道疤。她的手指停在那里,轻轻碰了一下。
她想到白日里那一阵风。那时候她站在乱军里,连马都找不到,只觉得命随时会断在下一步。而眼前这个人,不过几个月前,也是在那样的一瞬间,从马上摔下来。
只不过,他活了。
她忽然产生一个很清楚、也很冷酷的念头:
若那一回不是如此。这一切,都不会在这里。
她不会坐在这座营帐里。
他也不会在她眼前。
甚至连“赫连昌被擒”这一日,都未必会有。
拓跋焘看了她一眼,像是察觉到她那一瞬的走神,五指在她腰间一捏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……你命挺大。”
拓跋焘像是被这话逗笑了,唇角一扯:
“命大?”
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骄傲:
“朕是真龙天子,命当然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