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日扎营时,天色已经全黑了。
他们走得不急,营地便也扎得从容些。外头篝火一处处点起来,火光映着甲胄与营帐,远处隐隐还能听见马匹甩尾和士兵低声说话的声音。
帐中灯烛已经点上,火盆里压着炭,烧得很旺。那颜坐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盏羊汤,慢慢喝着。
她今日没什么胃口,汤也喝得慢。
拓跋焘坐在案后,正在看一路上送来的几封军报与州县文书。行军途中,真正需要他立刻拍板的事反而不多,更多的是这种零碎却不得不看的东西。
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陛下。”是近侍的声音,“平城来的急信。”
拓跋焘抬了抬眼:“拿进来。”
帐帘掀开,一个薄薄的信封被送了进来。
不是厚厚一叠的公文,也不是封泥严整的军情奏报,倒像是宫里那边急着先递出来的消息。那颜下意识抬眼看了一下。
拓跋焘接过来,拆开,低头扫了两眼,便开心地笑了出来。
那笑来得很快,也很真挚,有一种连打胜仗都比不上的畅快,他抬起头,眼底竟都亮了一点:
“朕有皇长子了。”
那颜手里的汤盏微微一顿。
她先是愣了一下。随即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不重,却很清楚。
原来是这样。
她当然知道平城那边有他的女人,也知道他总不会只有她眼前看见的这一点生活。可“知道”是一回事,真听见“他有皇长子了”,又是另一回事。
那一瞬间,她脑子里甚至先闪过一个极没出息的念头:原来她们已经替他生孩子了。
这念头来得太快,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。她垂了垂眼,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小心思压下去,才很规矩地开口:
“恭喜陛下。”
声音不高,也不失礼。只是她自己知道,这句恭喜到底慢了半拍。
拓跋焘显然心情很好,并没有在意这一点。他还在低头看那张纸条,像是想再确认一遍似的,唇边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下去。
那颜望着他,忽然又有点说不出的烦闷。
倒不是生气。只是她很清楚地意识到,自己这一路和他同行,在上邽军营、在长安城头、在坊市里说的话、夜里与他同帐而居,哪怕她明知道这一切不可能代表全部,也还是不知不觉生出了一点错觉。
仿佛这段路上,离他最近的人只有自己。可平城那边,有女人正在替他生孩子。
她低头抿了一口汤,热气熏得眼睫微微一垂,明知不该,才装作很随意地问:
“……皇长子的母亲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她也知道这问题问得不算聪明,完全是后宫里女人才会问的话,可她偏偏已经问出来了。
拓跋焘闻言,抬头看她。
那颜面上还算镇定,只是指尖在汤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是掩盖自己的心虚。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她看见拓跋焘脸上的笑意,慢慢淡了下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,声音也低了些:
“喜报上说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贺夫人难产去世了。”
那颜一下抬起头。方才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刺,几乎在这一瞬间被冲散了。
“……什么?”
她甚至没来得及掩住自己的惊讶。拓跋焘却只是把那张纸条放在案上,神色没什么起伏,只是在重复一件已经写定的事实。
“孩子保住了,她没熬过去。”
那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,她方才还在心里,极力想把那位模糊的“贺夫人”想象成一个具体的女人,一个在平城替他生下长子的女人;可下一瞬,那人就已经死了,像还来不及被她真正放进脑海里,就先被抹去了。
她低声道:“……可惜。”
这两个字轻得根本托不住一个女人的命,拓跋焘没有接这句“可惜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那颜看见他很轻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望着他,拓跋焘神色并不冷,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,只是那种复杂的、她一时说不清的神色,让她忽然不敢轻易往下问。
可他却自己开口了。
“至少这孩子,”他说,“不必像朕一样。”
那颜怔住了。她没听懂,或者说,她不愿意第一时间听懂。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拓跋焘看着火盆里的炭火,语气平静得近乎出奇。
“朕十二岁时,亲眼看着生母被处死。”
那颜的手指一下收紧,指腹都微微发白。她知道拓跋焘的母亲已经不在,可她从未听他自己提过。更没想到,会是在这样一个时刻,以这样平静的口吻说出来。
“朕那时候已经记事了。”他说,“知道她是谁,也知道她为什么死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才继续:
“所以与其让这个孩子将来长大了,再经历一回,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