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很稳,热意一点点漫上来,那颜却忽然觉得背后发凉。
她脑子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很短的画面——
一个十二岁的少年,站在宫里某一处压抑得过分的地方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带走。
她原本还停在那一点小女人的别扭上,在想平城有他的女人,在想那个替他生下长子的贺夫人,在想自己这一路与他同行,是不是终究不过如此。可这一瞬,那些细碎而小气的念头忽然都散了。
她低声道:
“……你那时候,才十二岁。”
这句话不再像方才那样试探,也没有一点针锋。只是很轻,很低,像怕碰到什么旧伤似的。
他神色没什么变化,好像那一道伤他自己早就记不太清楚了,他也根本不需要旁人替他记得那一年自己有多小。
那颜本能地想说些什么,比如“这不该是一个孩子受的”,可话到嘴边,她又很快察觉到,事情似乎并没有停在“可怜”这里。
拓跋焘说这些话时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像是一个人忽然被旧事刺中,顺口说出的伤话;更像是他已经用这道旧伤,把眼前这件事说服过自己很多次。
那一点刚刚生出来的心软,忽然又慢慢退了下去。
她抬头看着他,终于低声问:
“……所以你才觉得,贺夫人死了,对孩子反而更好?”
这句话问出来时,她心里其实还抱着一点很薄的侥幸。她甚至有一瞬间希望,拓跋焘会摇头,会说“不是”,会说“朕只是今夜一时想起旧事”。那样的话,这件事至少还只是他的伤。
可拓跋焘没有。
他只是看着她,淡漠地说:
“未必不是。”
那颜心里一沉。
她原本以为,自己方才听见的是一个男人的旧痛。可现在她才发现,这旧痛,也成了他握在手里夺人命的刀。
那颜仍抱有一丝侥幸,或许她还是没听明白,继续刨根问底:“难道贺夫人就一定要死吗?她替你生下长子,难道——”
“正因为是长子。”他说。“若只是寻常孩子,也还罢了。可长子不同。”他像在耐心解释什么。
那颜盯着拓跋焘,几乎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“皇长子之母,本就不宜久留其位。”
那颜手里的汤盏几乎一滑。她猛地抬头。他却像根本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,继续道:
“孩子养于他人之手,反倒少许多后患。”
他说得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原本就该如此的事。不是暴怒,不是发狠,不是血淋淋的威胁。而是一种更安静、更冷血,也更让人无处可逃的东西。
她放下手里的汤盏,终于直直看着他。
“陛下,”她沉声道,“你不是今天才这么想的,对不对?”
“你方才那句‘若她活着未必是好事’,”那颜盯着他,“不是因为你今夜心里难受,才说出来安慰自己的,是不是?”
“你是当真这么觉得。”
拓跋焘看着她,片刻后,竟也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”
那颜手指已经白得毫无血色,几乎有些不敢再往下问,可她还是坚持问了。
“这是……你的意思?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还是说——”
她看着他,喉咙有点发紧。
“还是说,你们平城里,本来就是这样的?”
这句话出口以后,帐中静了很久。拓跋焘看着那颜,神色竟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。他没有惊讶,也没有回避,须臾后终于缓缓开口:
“你们赫连家,没有这一套。”他像只是在陈述两边宫廷不同的规矩,“可平城不同。”
不需要他再往下说多少。这是一整套那颜从未真正踏进去过的、平城宫廷里的活法。
若是我呢?她飞快地想了一下,这念头快得像针,扎过来以后就再也不可能当作没想过。
拓跋焘看着她渐渐发白的脸色,这才终于像是意识到,今夜的信息或许对她冲击太大,便放缓了些声音:
“你不必想这些。”
那颜抬眼看他。这一瞬间,她甚至想笑。
不必想?
一个女人替君王生下长子,结果却可能因此丧命。而他说:不必想。
她望着他,忽然觉得最可怕最荒谬的地方甚至不在这件事本身。而在于,他不是在故意吓她,也不是在显摆帝王家的狠。他是真的觉得,这是一件可以被接受、甚至可以被理解的事。
像冬天会下雪,春天会化冻。像一切本来就该如此。
这个会在长安城头与她谈“坐稳关中”、会在坊市里说“朕要的是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这儿”的人,和这个会平静说出“皇长子之母本不宜久留其位”的人,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人。
只是直到今日,她才真正看见而已。
自己这一夜真正看见的,不是贺夫人的死。而是平城,真正的平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