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里的笔微微顿了一下。
大赫连贵人这个称呼倒是新鲜,不知道她是不是因此来闹的。还是这几日一直冷着她,受不了,前来求和了。
拓跋焘淡淡道:“叫她进来。”
那颜进门时,那脸色便看得出不是来低头的。拓跋焘抬眼一看,心里便有了数。
“怎么,”他把笔搁下,“终于想起来见朕了?”
那颜没有接他这句,只站在那里,开门见山道:
“陛下为什么要封阿兰和乌朵?”
拓跋焘看着她,眼神里那点原本以为她是来缓和关系的意思,一下便淡了。
“就为这个?”
“这还不够?”
“她们是赫连家的女儿,跟着你一道回来,难道还叫朕把人扔在外头不管?”拓跋焘语气平平,“给个名分,给个住处,衣食有人照应,有什么不对?”
那颜胸口一窒。
就是这种口气。平平常常,理所当然,仿佛在安排几件器物,而不是活人。
“名分?”她盯着他,“陛下明知道这地方是什么地方。”
拓跋焘皱了皱眉:“后宫在你眼里,是个什么地方?”
那颜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
“杀人的地方。”
那颜盯着他,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。她原本一路都在压,想着回了平城再说,想着总能有个更妥帖的说法。可现在阿兰的眼泪、乌朵那句“是不是为了争宠把姐妹一起推进来”,连着这几日他夜里压过来时自己那种发僵发冷的感觉,一齐涌上来,压得她一句都不想再绕。
她声音发紧,“你明知道这宫里吃人。”
拓跋焘盯着她,眼神彻底冷下来。
“放肆。”
“是,我放肆。”她一步也没退,“可你总得告诉我,贺夫人是不是也这么被你们吃掉的?!”
殿中一时静得厉害。黄门和近侍早在她进门时便退远了,殿门合着,连风声都被隔在外头。
拓跋焘没说话,可那颜此刻已被逼得收不住了。
“你封她们的时候,心里想过没有?”她声音越来越利,“想过她们以后会不会有孩子,会不会生孩子,会不会也有一天——”
她喉咙一哽,硬生生把那口气压下去,才勉强梳理成一个句子:
“我怕有一天,你也会觉得,我死了更好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像连她自己都被刺了一下。
拓跋焘原本冷着的神色,竟有一瞬间的停顿。
那颜说完之后,心里反倒没那么压抑了。她从知道贺夫人之死那夜起,真正怕的其实从来都不是阿兰、乌朵,更不是谁争宠、谁得幸。她怕的是,有朝一日自己若也走到那一步,他是不是也能像那一晚一样,坐在火盆边,很平静地告诉旁人:
这对于那孩子,并不一定是坏事。
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压了许多天,压得她夜里睡不好,白日里也不敢去看他。直到这一刻,终于说出了口。
拓跋焘看着她,眼底情绪沉下去,开口时声音却比方才还冷静:
“你不会。”
那颜冷笑了一声:“陛下说得倒轻巧。”
“朕说你不会,便不会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因为皇长子已经有了。”
那颜一怔。
她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答,连脸上的怒意都僵了一瞬。
拓跋焘却没有停,继续道:
“如今,最危险的那一步已经有人走了,所以你不会。”
他说这几句话时,甚至没有太多情绪。可正因为没有,才更叫人发冷。
那颜定定看着他,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
“……这就是陛下安慰人的法子?”
“朕不是在安慰你。”拓跋焘道,“朕是在告诉你事实。”
“事实?”那颜笑得有些发抖,“事实就是,贺夫人死了,所以我现在安全了?”
拓跋焘没有立刻接话。那颜却忽然从他那一瞬的沉默里,看出了一点更让人难受的东西。
不是狡辩,不是心虚,而是他真的是这么想的。
在他的逻辑里,这就是实话。
贺夫人已经替皇长子那个位置付了命,那她如今就不是那个危险的人了。
这不是宽慰。这是他所能给出的、最实际、也最残忍的保护。
那颜胸口一阵发闷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原本应该继续恨、继续怒、继续骂下去。可这一刻,面对他这副神色,她却连骂都骂不出来。
因为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了,他不是不懂她在怕什么;他只是用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方式,在说:
我不会让你死。
而更可怕的是,她竟知道,他方才那几句话,在他的心里,大约已经算得上是让步。
那颜原本还有许多话,到了这一刻,却忽然一句也不想再说。
她仓促行了一礼。
“臣妾失仪。”
说完,她便转身往外走,没有再看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