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平城后不久,宫里便有人来传话,说保太后想见她。
不是照例请安,也不是后宫中那些带着规矩意味的召见,只说太后听说她随驾自上邽来,一路辛苦,想看看她。那颜听了,也没多问,只换了身衣裳,随来人往殿中去。
她一路走过长廊,廊下春风还薄,只把衣角和袖口吹得都微微浮起来。平城的宫城比统万整饬得多,檐角、甬道、门庑,都带着一种被长久秩序压出来的森严;更不像行军途中临时停驻的宫苑,处处都带着一点随时可以拔营而去的松动。她走在那样的静里,忽然想起上邽时拓跋焘夜里来她帐中,靴底还沾着风沙和冷气,整个人都像是从外头未散的天地里直接踏进来的。如今一回平城,连那样的气息都像被收拢了。
进殿时,殿中焚着极淡的香,像是松脂里掺了一点不知什么草木,闻不出明显的甜,也并不苦,只叫人觉得清净。窗下摆着两盆新换上的草木,枝上还未全抽芽,薄光从窗纸后透进来,把案几、软榻、衣角上的纹路都照得格外分明。
保太后坐在上首,她衣着并不十分华贵、颜色也淡,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很稳妥的气息,像一只被放在极合适位置上的白玉盏,既不耀眼,也不会让人忽略。她看见那颜,先是静静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没有后宫里常见的那种先把人按名分、按出身、按利害轻重扫一遍的锋利,只像是在看一个儿子近来常提起的人,到底长什么模样。
那颜行礼时,保太后便叫她起来,声音也很和气,说一路回来可还顺利,平城风大,夜里可睡得惯,路上有没有受寒。问的都是极细、极轻的话,没有一句带刺,也没有一句是故意拿出来摆“太后体面”的场面话。那颜起初还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收束,答了几句之后,却也慢慢松下来一点;并不是因为亲近,而是因为眼前这位太后身上,有一种她其实很熟悉的东西。
那不是“权力”的味道,是“照料”的味道。
保太后还在同她说话,听说她马术很好,倒比寻常宫里的女子强得多。那颜一怔,下意识抬眼,正撞见保太后带着一点笑意的目光。
“佛狸虽不一定当面夸过你,”保太后慢慢道,“但我是知道他的。”
佛狸。
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,竟一点都不显得奇怪,甚至有一种很自然的温情与旧日气息,像她叫的不是如今的北魏天子,而还是那个会骑马回来、唇上起皮、被人看着多喝两口水的孩子。
那颜握了握茶杯,半晌,才低声道:“臣妾不过是北地长大的,略比旁人熟一些。”
保太后笑了笑,没有再往下说,只叫人给她添了一盏热些的茶。
那颜站在下首,听保太后说话,忽然便想起慕容夫人。不是因为两人有什么相似的经历或性情,而只是因为,她们看人的方式里,都有一点近似的地方:并不急着把人放进什么格子里,而是先问你冷不冷、累不累、吃得可还习惯。那颜从小没有亲生母亲,对“母亲”这个词其实并没有太深切、太具体的记忆;可她并不是没有被人好好养大。慕容夫人待她一直很好,好到她几乎从未真正意识到,自己与别人所谓“有娘”的孩子究竟差在哪里。
而也正因为如此,她在保太后面前待了一会儿之后,便明白了,这位养母对拓跋焘而言,大概也不是简单的一句“太后”而已。
这个念头一起,她心里便微微一动,紧接着便想起了那天在路上,拓跋焘说过的那句话:
“这孩子起码不会像朕一样。”
那时她只觉得那句话阴冷,像是一个人已经先替未出生的孩子看见了他日后的命数,甚至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。可如今跪坐在保太后殿中,听着这样温和平常的话,她却忽然意识到,那句话里其实还藏着另一层东西,不是帝王的算计,而是一个十二岁时亲眼失去母亲、并且往后很多年都无法真正忘掉这件事的人,才会有的判断。
佛狸不是从来没有过母亲。他是有过,然后被人拿走了。
这两者之间,差得太远。
一个人若从来没有得到过,也许会空,也许会缺,却未必知道自己究竟少了什么;可一个人若曾经拥有过,再眼睁睁看着它被制度、被权力、被“应该如此”的规矩从自己身边剥走,那种疼便不会只是空,而会是某种更具体、更长久、甚至带着形状的东西,像刀口愈合后留在骨头里的阴影,平日看不见,一逢阴雨便隐隐作痛。
而这一点,是那颜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懂的。
她可以明白失去母亲在名义上意味着什么,也可以因为慕容夫人的存在而明白“有人把你当孩子养大”是一种怎样的安稳;可她终究没有经历过那种——先知道什么是“娘”,再被生生拿走的断裂。她大概只能懂三分,甚至连三分都未必有。剩下那七分,是佛狸自己心里那块从不肯轻易拿出来示人的地方。
她想到这里,便忍不住又看了保太后一眼。
她当然知道魏宫与别处不同。她也知道,拓跋家那些看似残酷到近乎荒谬的规矩,很多时候并不只是为了“残忍”本身,而是为了让某些本该纠缠在一起的东西,在最早的时候就被强行拆开。可直到站在这里,她才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:魏宫其实不是不要母亲,而是不能容忍一个太完整的母亲。
若一个女人既生了皇子,又亲自将他养大,日后还天然地能以“生母”之名在他身边占一席最柔软、最牢固的位置,那么这个女人对于儿子、对于皇帝、对于将来的储位与外朝,便都太重要了,重要到任何一边都不可能放心。
于是他们索性把“母亲”这件事拆开。
让一个女人去生。
让另一个女人去养。
再把名分、秩序、体面,另外安放到别的女人身上。
这样一来,谁都不算真正完整,谁也就都安全了一点。
而保太后,恰好便是被放在“养”这一块上的人。她不必有太强的出身,不必有太多牵连,不必有太明显的野心,甚至最好连那种会让人本能生惧的锋芒都没有;她只需要稳稳地坐在这里,像一块被放进空缺里的玉,替一个少年失去过的东西留一点形状,让他在很多年后回头时,不至于发现那个位置早已彻底塌空。
可那颜知道,自己成为不了这个人。
她不会,也不可能,去做一个被放在孩子身边、专门承接温柔与抚育、并且必须因此变得安全、变得无害的女人。她不是慕容夫人,也不是保太后;她是赫连家的女儿,是一路跟着拓跋焘从统万到上邽再回到平城的人,是哪怕还没被真正摆到最危险的位置上,也已经足够让许多人暗中盯着的人。她若有朝一日养了孩子,也绝不可能像保太后这样,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角,做那一部分“母亲”。
她唯一能做的,只能是往更高处去。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阿兰第一次侍寝回来,眼圈一直红红的。
那颜原本正坐在灯下看书,见她在门边,便把书合上了,挥手叫屋里的宫人都退下去,阿兰这才慢慢走过去。
那颜也没多问,只把人拉到榻边坐下,递了块帕子给她。阿兰接过去,捏在手里半晌,才很低地开口:“阿姊……我有些害怕。”
那颜看着她。
阿兰吸了吸鼻子,像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没出息,勉强笑了一下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我不是怕陛下……陛下和阿姐说的,倒也没什么不同。我只是忽然觉得,好像一旦真留在后宫,人就不大像自己了。”
那颜心里清楚,她怕的不是今夜,可怕的是往后。今日被召,明日得宠,后日有孕,再往后会如何,谁也不知道。中间每一步都看着顺理成章,甚至还带着几分“好命”的意味。她们既然已经被卷进来了,便不能只靠拓跋焘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“圣眷”活着。阿兰这一夜这点眼泪,不过是把一件早晚都要想明白的事,提前摆到了她面前而已。
她们三个人里,至少得有一个,得站到最上头去。
不然,谁也护不住谁。
第二日午后,她便去了拓跋焘那里。
黄门进去通传,不一会儿便折回来,垂着手低声道:“请大赫连贵人进去。”
那颜身型一顿。
“大赫连贵人”。
这称呼当然没什么错,甚至可以说十分妥帖——宫里如今有了三个赫连贵人,自然得分出个大小来。可也正因为太妥帖了,反倒叫人听着不舒服。像你原本还算一个完整的人,忽然便只剩下一个用来区分位置的名头。
她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,抬步走了进去。
拓跋焘正坐在案后看折子,听见脚步声,才慢慢抬起眼来。
“赫连贵人今日倒肯来了。”
那颜上前行礼:“臣妾见过陛下。”
拓跋焘没立刻叫她起,只看了她片刻,才淡淡道:“起来吧。”
那颜直起身,也不绕,只道:“臣妾今日来,是替始平公主向陛下说一件事。”
拓跋焘抬了抬眼:“哦?”
那颜道,“自从前些日子在宴会上见过赫连昌,始平公主便一直缠着臣妾问赫连昌的事情;臣妾想着,总该先来问问陛下的意思。”
拓跋焘听了没有立刻接话,只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:“这事,怎么轮得到你来说?”
“赫连昌到底是臣妾兄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