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颜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况且,宫中无主位,这件事儿,臣妾不知道托谁来说合适。”
拓跋焘看着她,眼神微微沉了沉。
他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。
“朕怎么记得——”拓跋焘慢悠悠道,“小赫连贵人才是赫连昌的亲妹。”
那颜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此事若往轻了说,不过是公主婚配;若往重了说,也算是陛下对敌国旧主的一点优待。这种敏感又说不好便要惹陛下不快的事情,只能臣妾这个胆子大的来说。”
拓跋焘唇角终于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胆子大?”
“难道不是么?”那颜道,“这宫里若论谁最会往陛下跟前撞,臣妾总该算一个。”
拓跋焘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。这一笑出来,殿中原本那点还绷着的冷意便终于松了一线。那颜趁势问到:“陛下以为如何?”
拓跋焘不答,却是把问题抛回给那颜:“赫连贵人以为呢?”
那颜似是浑然不觉自己一路在拓跋焘耐心的边缘蹦跶,只继续往下说:“赫连昌原先那些妻妾,统万破时也早就散尽了。如今他身边既无正经内眷,若始平公主当真有意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她说“统万破时早就散尽了”像只是顺手交代一句实情,拓跋焘原本松弛了一些的神态,又被这句话惹得严肃起来。而这一张一弛,又似乎有点意思。
拓跋焘看着她,忽然问:“来同朕说这种事,你就不怕?”
那颜抬眼看他,片刻后竟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怕啊。”
她这两个字说得太坦然,反倒叫拓跋焘一时没接上。她垂下眼去,“可再怕,这事儿也总得有人和陛下说。”
拓跋焘看着她,半晌,才真正微笑了一下。拓跋焘这回也没再故意吊她,只淡淡道:“关中、河西还有数十万百姓看着朕如何处置你三哥,赫连昌若愿意,始平若也当真有这个心思,倒不是不能成。”
那颜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,面上却仍旧淡得很,只规规矩矩行了一礼:“如此,臣妾替三哥谢过陛下。”
拓跋焘眉梢微微一挑。
“你能替你三哥谢恩吗?”
那颜抬眼看了他一下,眼里却不见多少慌,反倒有一点若有似无的故意。
“臣妾既然今日来问陛下,便是可以替三哥做主。”
拓跋焘看着她,竟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。
那颜却已往后退了半步,行礼道:“臣妾该说的都说完了,便不打扰陛下了。”
拓跋焘看了她一会儿,到底也没拦。
当晚,始平公主便被召了来。
她进门时显然还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叫,眼睛亮晶晶的,脸上甚至还带着点茫然。拓跋焘看着她那副模样,心里那点猜测反倒越发按着没动,只先放了个勾子:
“你近来,可有什么事情想求皇兄办的?”
始平公主一愣,随即脸上便微微热了起来。
拓跋焘瞧着她那点神情变化,便已差不多明白了七八分,也不再绕,开口便道:
“你喜欢赫连昌?”
始平公主这回连耳根都红了,半晌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拓跋焘看着她,半是得意半是无奈:“你这是想明白了?”
始平公主抬头看他,眼里已带了点亮意:“皇兄……你不觉得不妥?”
“朕若觉得不妥,今晚便不会叫你来。”拓跋焘道。
始平公主听到这里,眼睛一下更亮了,想了想,又忍不住小声问:“不过皇兄怎么知道的?”
拓跋焘没立刻答。
他看着始平公主那副自己都还没太想好、却已经被人提前一步说破的模样,便彻底明白了。
始平根本没托过那颜。
那颜今日那一趟,说到底,不过是自己想来,只是找了个再漂亮不过的由头。
这个念头一落下来,他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,便不自觉地畅快了一点。
他低头端起手边的茶,语气倒是自信满满:“有什么瞒得过朕的眼睛。”
始平公主愣了愣,竟觉得也有道理,便又自己高高兴兴地信了。
拓跋焘看着她,心里却还在想着另一件事。
他原本还以为,那颜那样的人,若真同他闹起别扭来,怕是能一直冷到底,轻易不会先转身。可原来她也不是不会。
原来她也会找借口,也会拐一个漂亮的弯,把台阶递到彼此跟前。
这个认知,比起赫连昌与始平这桩婚事,竟还更让他心情愉快些。
外头夜色渐深,宫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廊下照得一片温暖而模糊。拓跋焘低头重新去看案上的折子,唇角那一点极浅的弧度,却始终没有立刻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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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日后,拓跋焘命人往大赫连贵人宫里赏了几篓南朝新进贡的柑橘。
来宣旨的黄门脸都快绿了,却还不得不捧着那道不像旨意的旨意,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:
“大赫连贵人脑子不笨,生得也不难看,偏生嘴不甜。南朝新贡来的柑橘,朕尝着还算可口,拣几个甜的赐给她,叫她也知道,世上不是样样都像她说出来的话那般尖酸。”
捧果子的宫人都不敢抬头,又好像在憋笑。
那颜先是白了那黄门一眼,像嫌他把这种话也真敢照本宣科念出来,随后才淡淡道:
“回去告诉陛下,臣妾久居北地,没见过这样金贵的果子,不敢轻易下口,免得糟践了南朝贡物。”
黄门捧着拂尘,站在原地,一时只觉得自己夹在这两位之间,命实在苦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