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平公主出嫁那日,平城难得热闹得不像一座宫城。
婚宴设在城北临水的大片草地上,离皇宫不算远,既不至于太失礼,也足够有鲜卑特色。初春的风还带一点凉,草色却已悄悄返青,远远望去,一片平缓柔软的绿意,被天光和水色一齐衬得很柔美。
帐幕搭了数重,中间最大的一座却没有全封,四面都敞着,只垂下几道厚毡帘,风一吹便微微晃动。地上铺着厚毡与彩毯,矮案围成一个很大的圆圈,案上摆着奶酪、肉脯、烤肉、热茶与酒。乐人坐在外围,胡笳、拍板、琵琶和鼓都备着,远比平日宫宴更像一场部族婚礼。
没有太多汉家礼制里的森严与肃整,倒更像一群人围着火、围着酒,把一对新人推到中间去,让他们从此真真正正地成一家。
始平公主今日穿得极盛,鲜红与金色压在她身上,显得整个人明亮得像火。赫连昌也换了新衣,腰带收得利落,神色仍旧温和安静,坐在公主身边时,竟当真有几分像一个新郎。
那颜远远看见他时,心里竟有一瞬恍惚。
她已经太久没见过赫连昌穿得这样体面了。
仿佛过去这几个月,他一直都是阶下之囚,是俘虏,是故国旧主,是“赫连昌”这三个字所附着的那点危险与尴尬本身。可这一日,他只是个成婚的人。
这念头让她心里轻轻一酸。
待众人依次落座时,那颜本该随贵人们坐到拓跋焘那一侧去。她脚步却只顿了一下,便径直绕了半圈,走去赫连昌身边坐下。
赫连昌原本正低声和始平公主说话,见她过来,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你怎么坐这儿?”
“新郎这边人少人。”那颜说得很自然,“我怕你成亲都成得像被押上来的。”
赫连昌被她逗得笑了一下,眼里却也有一点说不出的暖意。
她坐定之后,才抬头往对面看了一眼。
拓跋焘果然正看着她。
隔着一整个圆席与众人说笑的动静,何况今日主持婚礼的是保太后,他这个皇帝也是小辈,他便也没说什么,只是目光停在她身上一瞬,眉头很轻地压了一下。
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,你倒真还把自己算赫连家的人。
那颜装没看见,低头拿了一块奶酪。
坐在她不远处的乌朵却显然也看见了,唇角一挑,像是有点赞许又有点幸灾乐祸。那颜懒得理她,只继续坐得稳稳当当。
婚宴起初还算规矩。先是祝辞、敬酒,新娘那边有人起身说笑,新郎这边也有人应着。保太后今日心情极好,始平公主本就得她喜欢,如今这门婚事既体面又顺眼,她看赫连昌也比平日多了两分和气。席间笑声不断,连一向拘着的宫人们都比平日松快几分。
待几轮酒下去,乐人那边的鼓点渐渐密了起来,气氛也慢慢活了。
最先下场的是几个拓跋家的年轻宗室。
他们平日里在朝堂上被拘着,到了婚宴里立刻比谁都放得开。几人被众人起哄着站起来,索性甩了外袍,踩着鼓点绕圈而行,肩背舒展,双臂展开时像鹰隼掠风,步子里却又带着一种极稳健的节奏感。
不是宫里教出来的舞,倒像是从骑射、围猎和风雪里长出来的东西。
场中很快便有笑声和拍手声起来,始平公主看得尤其高兴,笑得眼睛都弯了,赫连昌也低头笑着看了一会儿。
可等拓跋家的王爷们跳完,场中一时却有些空下来。拓跋家这边的人热闹完了,众人的目光便很自然地往赫连昌这边落了些。不是恶意,只是婚礼这种场合,谁都想图个圆满热闹。
可赫连昌这一边,终究还是和始平公主那边不一样。
他没有一群兄弟叔伯坐满一圈,没有成排成列能随时接上的宗室子弟,身边大多是女眷、旧人、被安置在平城里的赫连家残余。平日再会说笑,这时候也难免有些抹不开面子。
那一瞬间,那颜忽然有点替他难受。
赫连昌自己却像并不在意,只抬手向一旁的乐人借了琵琶。
他低头试了试弦,指尖一拨,琵琶在他手里并不显得纤巧,反倒像一种旧日行旅间顺手拿起的东西。赫连昌略略调过两下弦,便垂着眼,顺着方才席上的余热,慢慢唱起一支民歌来。
那歌不是宫宴里常听见的调子。
更悠远,也更古老一些。
起头的那一声几乎没有什么花巧,只是从胸腔深处稳稳托出来,低低地铺开去,像风从高地一路压下来,掠过草场,掠过旧寨,掠过河谷里还没化尽的残雪。到了尾音,却又拖得很长,带着一点辽阔空旷的回响,叫人恍惚间竟像看见了无定河谷春末时的天光——
河水不算急,风却大,吹得岸边枯草一层层低下去,又一层层翻起来。
那不是专为席上取乐的唱法,更像是一个人原本就该在马背上、河边、风口处唱出来的声音。
他的声音并不高,却沉稳,悠扬,像从丹田里一寸寸送出来似的,压得住琵琶,也压得住方才席间浮起来的那点热闹与局促。原本快要散掉的场子,竟被他这一开口,慢慢又重新拢住了。
始平公主原本还带着一点新嫁娘的局促,听到一半,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,侧头凝视着他时,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——自己嫁的不是一个可怜兮兮的俘虏,而是一个本来也该有一整片天地的人。
那颜坐在旁边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。
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便察觉对面另一道视线落了过来。她抬头一看,正对上乌朵的眼睛。
乌朵今日穿了件很艳的宝石蓝,眼角眉梢仍旧是平日那副不好惹的样子,可这会儿却没像往常那样刺她,只是很轻地挑了下眉。
那颜几乎一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——不能让三哥一个人。
她什么都没说,只把手里的酒盏一放,先站了起来。
弦音未断,却在她起身的那一刻,赫连昌指下微微一转,原本低回的曲调忽然换了个走向,节拍一落一落地明朗起来。他只多拨了两个节拍,旁边的乐师已然会意,鼓点随之接上,低低地从席间铺开。
席间原本还在看赫连昌弹唱的人,顿时都转了过来。
她的步子不急,脚下踩得极轻,却一下一下都正好落在鼓点将起未起的地方。袖口随着转身微微扬起,又很快收回,像风拂过水面,留下浅浅一圈纹路。她没有去看任何人,目光只落在前方一点,整个人却在旋转之间一点点舒展开来,像是久违地回到了熟悉的地方。
弦声被她带着,渐渐明亮起来。她顺着圈子走开去,裙摆在脚边一层层铺开又收拢,转过半圈,正好到了乌朵身前。
那颜抬手,“啪、啪”两声干脆利落的击掌,正落在鼓点上。
乌朵几乎没有停顿,顺势踏步入场。她们两个平日里话不投机,凑在一起三句里总有两句带刺,可此刻一旦进了乐声里,身体却像根本不需要多想,便知道该如何接住彼此的节奏。那颜在前引着,乌朵在后接着,时而并肩,时而一前一后,步子在鼓点里绕开又贴近。转身时袖口相擦,回步时几乎同时落地,像是早就练过无数遍,却又分明带着各自的性子。
那颜的步子轻一些,乌朵则更利落。不是宫中那种拘束整齐的舞步,也不是刻意做给谁看的柔媚,而是一种从小便刻在骨子里的东西,像骑马,像逐风,像火边起舞,像旧日王帐里酒至半酣时,贵女和公主们不需谁吩咐,便会笑着下场。
二人随着圆形的宴席起舞,直到新人面前,那颜的步子忽然一收。她侧身让出一个口子,顺势伸手,一把将始平公主拉了出来。
乌朵已从另一侧接上。
始平公主被她们拽入圈中,起初还愣了一瞬,裙摆微乱,脚步也有些跟不上节拍。可不过两拍,她便被那颜带着踩稳了节奏,又被乌朵一把推着转了个身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鼓点一下子响亮起来。
围成圈的人群也有人开始拍手,有人跟着踏步,有人索性起身加入进来。
一时间,笑声、掌声、鼓声和弦音交织在一起,原本还带着几分克制的宴席,像是被谁从中间点了一把火,彻底热了起来。
先是几个年轻宗室跟着拍手,连保太后都忍不住笑了,和身边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拓跋家这边的王公宗室本就不拘这些,见有趣,自然也乐得加入。赫连家那边几个原本拘着的年轻女眷见状,也终于敢笑着下去。鼓点越来越密,胡笳与琵琶都接了进去,拍手声、笑声、靴底踩过毡毯的闷响混在一处,热意一层层往上翻。
原本还隔着新魏与旧夏、主与俘、胜与败的那些界线,竟在这一刻都被踩散了些。
拓跋焘一直坐在原位,看着场中。
他最初只是看赫连昌。看他借一把琵琶,便能把本来快冷下去的场子接起来;看这个本该最难堪的新郎,竟仍有余裕叫所有人不至于替他难堪。
再后来,他便很难再只看赫连昌了。
他见过那颜很多样子。见过她在帐中红透的脸,见过她在长安城头迎风而立,见过她在坊市里拿着热饼慢慢咬,也见过她在自己面前冷着脸,像把心和身子一起往后收。
可他从未见过她这样。
她不是在他的帐中,也不是在他的宫里,不是在被安排的位置上。她是在乐声里、在人群里、在她自己本来该在的那种热闹里。
她转身时,额边细碎的珠饰轻轻晃了一下,唇角甚至是带着笑的。
那笑不是冲着谁讨好,也不是故意拿来撩人。只是她此刻真的活着。
拓跋焘忽然意识到,自己一直以来得到的,都只是她活下来之后的那一部分,而不是她本来就该有的全部。
这念头来得很突然,却叫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。
他正看着,始平公主却已经被人推着笑着站了起来。
“皇兄!”她今日胆子也比平时大些,带着新嫁娘特有的那点放肆和得意,“坐着做什么?今日我成婚,你也得来!”
拓跋焘还没来得及拒绝,始平公主已经笑着上前来拉他。
旁边众人也跟着起哄。
“陛下也去!”
“正该如此!”
“今日是大喜日子,陛下岂能只看着!”
拓跋焘本也不是那等扭捏的人,被她这么一拉,索性便站了起来。
他一下场,场中气氛便更热了几分。
原本还多少存着一点“皇帝在此”的拘束,也像被这一步一下踩散了。众人笑着让开些位置,又有人围上来,鼓点与拍手声更密了,整个圈子都像活了一样,一圈圈旋开。
人多了,场子便更乱,也更热。
转身、让步、抬臂、错身,谁和谁对上都不过是一瞬。
那颜起初并没注意到拓跋焘已经下场。直到她随着乐声转过一圈,刚抬起眼,便正正撞上了他。
那一瞬间,周围其实有很多人。
笑声、乐声、脚步声、酒气、肉香、风声,全都混在一起。
可她却莫名觉得,四周像忽然静了一下。
拓跋焘站在离她不过两步远的地方,也正看着她。
没有在军营时那种彼此试探的锋利,也没有前些日子冷战里那种谁都不肯先低头的僵。只是这样隔着人群与乐声看了一眼,便仿佛有什么原本堵着的东西,终于松了一点。
她忽然想,若不是统万破了,若不是赫连家倒了,若她不是以那样的方式被送到他面前——
她或许也会有这样一场婚礼。
阿爷或许会坐在远处,仍旧是一副嫌麻烦、嫌人多、嫌这些仪式耽误正事的样子,嘴上不耐烦,实则却一定什么都要最好的。毡帐要新的,马要最漂亮的,送嫁的队伍不能短,酒和肉也不能少。到了真正把她送出去的时候,他嘴上未必会说什么软话,心里却说不定会像那些歌里唱的一样——
奶茶熬好了,也舍不得先喝;肉煮好了,也舍不得先吃;像家里养大的小马、小牛,原本日日都在眼皮子底下跑,忽然有一天,便要跟着别人家的队伍走远了。
哥哥们会替她撑场子,姐妹们会笑闹,会有人围着火唱起送嫁的歌,说赫连家的女儿要去别人家做新妇了。
而不是像那一夜那样,被重新分列,被重新命名,被人看作一件战利品似的接过去。
这念头来得太快,也太轻,轻得像一缕风。可那一瞬,她眼里还是有一点什么东西,轻轻晃了一下。
拓跋焘看见了,却没有说话。只是随着场中人群一转,两人竟当真转到了同一处。
没有谁刻意靠近,也没有谁故意避开。
就像一场太热闹、太混乱的喜宴里,所有人都在动,偏偏他们还是走到了彼此眼前。
那颜抬着眼看他。
拓跋焘也低头看她。
很短的一瞬,可又像已经足够长。
直到旁边有人笑着撞过来,那颜才先偏开一步,唇角却还是带了一点没完全收下去的笑意。
拓跋焘看着她,眼底也终于有了一点许久未见的松意。
婚宴一直闹到月亮升起来才慢慢散。
始平公主脸都笑红了,最后被众人半推半送地送进了新帐。赫连昌临进去前,还回头朝妹妹们看了一眼,那颜冲他抬了抬下巴,赫连昌失笑,终于还是跟着始平公主进去了。
众人也都很识趣,笑着散开。
篝火还没灭,风里却已带上了一点夜里的凉。
那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直到身后有人靠近,才回过神。
拓跋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,他手里还拿着酒盏,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上了她的腰。
那颜这次没有躲。
她只是微微一顿,便由着他把自己带着往回走。
两人沿着草地边缘慢慢往帐子那边走,远处还有零零散散没散尽的笑声和乐声,火光映在地上,一跳一跳的,风从水边吹过来,把她额边那几缕碎发轻轻吹散了。
拓跋焘低头看了她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。
那颜也没说话。她只是走着走着,忽然伸手,把他另一只手里拎着的酒壶一把夺了过去。
拓跋焘一怔,那颜却已经仰头灌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