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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婚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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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有些烈,顺着喉咙滑下去,烧得胸口都热了一下。她被呛得轻轻咳了一声,眼尾却反倒被呛出一点红来。

拓跋焘看着她,终于低低笑了一声。

“你倒真不客气。”

那颜把酒壶抱在怀里,侧头看他,眼里还有一点酒意未散的任性。

“今日高兴,不行吗?”

拓跋焘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抬手,摸了摸她仍然有些发烫的脸。

这一次,那颜也没躲。

风从草地尽头一路吹过来,吹得人衣角都轻轻动起来。

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,像所有婚宴散场之后,那些本该一起回帐的人一样。像是今夜借着别人的喜酒与热闹,他们终于短暂地,把自己缺的那一段路,偷偷补回来了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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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帐中时,外头的乐声还没完全散。

风把毡帘吹得轻轻一晃,远处仍隐约能听见几声笑闹和拍手,像那场婚礼还留了点尾音在夜里,没有立刻收干净。

那颜刚一进门,便把怀里的酒壶往案上一放,壶身撞在木案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
拓跋焘站在她身后,看了她一眼,唇角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:“朕倒不知,你如今连酒都学会抢了。”

那颜解了耳环,回头看他,眼里还带着一点旧夏公主的亮意。

“臣妾抢都抢了,陛下现在才说,是不是晚了点?”

拓跋焘被她这句顶得笑了一下。这笑不算大,却比前些日子里任何一次都更自然些。

他走过去,在案边坐下,随手把那只酒壶重新提起来,晃了晃,里面竟还剩下小半壶。

“喝得倒不多。”

“那是因为酒太烈。”那颜说,“再喝两口,我回来的路上就得开始说胡话了。”

“你平日说的话也未必就多端庄持重。”

“陛下若嫌臣妾不端正,何必还总爱来招我。”

拓跋焘抬眼看她。那颜站在火光边,脸上还带着一点婚宴后未褪尽的热意,额边有两缕碎发散下来,应是方才在风里跳舞时便没来得及拢好,到现在也懒得理。

她今夜和前些日子都不一样。不再躲,也不再绷得那么紧。像一根一直被拉满的弦,终于借着这场酒与热闹,松下来了一点。

拓跋焘看了她片刻,忽然道:

“今日这婚礼,你倒像比始平还高兴。”

那颜原本正低头拨弄腕上的一串珠饰,闻言动作微微顿了一下。

“……也不是高兴。”

“就是忽然觉得,原来成婚本来也可以是这个样子。”

不是诏命,不是册封,不是被带进来以后,别人替你定好你该站哪儿、该坐哪儿、该叫什么、该归谁。

而是真的有火、有酒、有歌,有人围着你笑,有人把你往热闹里推,像是在说:

你今日不是被安排出去的。

你今日是被好好送出去的。

拓跋焘看着她,眼神微微沉了沉,却没立刻说话。

那颜却像也并不需要他立刻接话,只是垂着眼,像在想别的什么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道:

“陛下以前……有过这样的婚礼吗?”

这话问得有些突然。可问出口以后,她自己反倒觉得,这问题其实早该问的。

拓跋焘这样的人,身边有女人,有孩子,有人伺候,有人替他暖帐、替他生子,这些她都已经知道。可“婚礼”这件事,放在他身上,反倒像一件很远的事。

拓跋焘听完,却只淡淡笑了一下。

“没有。”

那颜抬头看他。

“朕十几岁起,身边便有年长些的女人伺候。”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,像在说一件并不值得特别提起的旧事,“后来常年征战,在外头的日子比在宫里还多,今日打这个,明日追那个,哪里有空正经去办一场大婚。”

他说到这里,自己都像觉得有些可笑,低头笑了一声。

“等真坐稳些了,身边该有的也早都有了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神色并不苦,也不遗憾,反倒叫人心里有点发酸。

那颜忽然想起他前些日子说起自己生母时,也是这种语气。像许多别人听来本该沉重的东西,到了他这里,都被刻意放得很轻,很像一件件早已过去、不必多言的事实。

可她却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心软。不是那种会叫人立刻想去安慰的心软,而是像看见一个人一路都是这么长大的,于是很多本该属于他的东西,他自己竟也从未觉得非要不可。

那颜站在那里,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这么说来,陛下和臣妾倒也算半斤八两。”

拓跋焘抬眼:“怎么说?”

“你没有正经成过婚。”她说,“我也没有。”

拓跋焘听完,眼底那点沉意终于松开了一些,唇角也跟着弯了弯。

“赫连贵人如今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,连这种话都敢拿来和朕并论。”

“怎么,臣妾说错了?”

“倒也没错。”

那颜被他这句应得一愣,随即自己也笑了。这一笑出来,帐中的气氛便更软了一些。

火盆里的炭轻轻裂开一声,酒壶里余酒尚温,外头隐约的乐声与笑闹已经更远,像是整座夜都在一点点慢慢收拢,只把这一小块暖意留给他们。

静了一会儿,那颜忽然低声道:

“其实……”

她话刚起了个头,便又停住了。

拓跋焘看着她:“其实什么?”

那颜垂着眼,像是在想要不要说。半晌,她才低低道:

“统万城破那一夜,我本来很害怕。”

那颜自己说出口以后,反倒比想象中轻松些。像这句话原本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,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拿出来,如今终于顺着这夜里的酒意和婚礼余温,一点点解开了。

“我那时其实想了很多。想你会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分了,想我会不会被随手赏给哪个将军,再转手给士兵,想若真到了那一步,我是该先撞死,还是先找机会拿刀。”

拓跋焘眉头微微一压,却仍旧没有打断。

那颜顿了顿,才继续:

“后来你走过来时,我更怕。”

“我那时甚至想,完了,偏偏是你。”

她这句话说得太直白,连自己说完都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。

拓跋焘却没有笑,他只是看着她,眼神很深。

那颜被他看得微微有点不自在,偏了偏头,才低声补了一句:

“可后来……”

她说到这里,竟真的顿住了,像是后头那句话,反而比前头更难说出口。

拓跋焘看着她,声音终于低下来一点:

“后来怎么?”

那颜垂着眼,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
“后来你靠近的时候……”她顿了顿,像是有些不好意思,却到底还是说了出来,“你亲了我一下。”

她说得很含糊,没说亲在哪儿,也没说那一下到底是轻是重,可两人都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刻。

帐中安静得连火盆里炭火轻响都听得见。

那颜耳根慢慢有点热起来,却还是低声道:

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
“可你亲完那一下,我忽然就没那么怕了。”

她说完以后,帐里竟静了好一会儿。拓跋焘原本一直还算松着的神色,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极轻地碰了一下,竟少见地停住了。

那颜自己说完,反倒有点后悔。

她本意并不是要说什么软话,也不是借机示弱。只是今夜不知为何,酒意上来,婚礼看完,心里原本很硬的一层壳竟像裂开了点缝,许多原本不打算说的东西,便也都顺着那缝轻轻漏了出来。

她有点不自在,便转身去拿案上的酒壶。

“算了。”她故作镇定道,“臣妾酒喝多了,胡说——”

可她手刚碰到酒壶,便被拓跋焘先一步按住了。

那颜动作一顿。

拓跋焘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按着她的手,目光落在那只酒壶上,片刻后,才低声道:

“既如此。”

“今夜把该补的,也补上吧。”

那颜心口轻轻一跳,抬头看他。

拓跋焘已经把酒壶提了起来,往两只酒盏里各倒了一点。酒液落下去时,发出极轻的一线细响。

帐中没有红烛,没有喜帐,也没有旁人围着起哄。外头那场婚礼的热闹此刻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一点很远很淡的尾音,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一夜好光景。

拓跋焘把其中一盏递给她。那颜接过来,指尖却微微发烫。

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
这不是正经的礼,也不是任何人承认过的婚仪。可他们都知道,这大约已经是他们之间,最像“成婚”的一刻了。

拓跋焘抬起手,酒盏横过来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。

动作不算标准,甚至有些随意。那颜看着那只横过来的手,忽然低低笑了一下。

“陛下这合卺酒,补得是不是有些晚了?”

“晚是晚了些。”拓跋焘看着她,“但总比没有好。”

那颜望着他,没再说什么。

她只是微微抬手,把自己的酒盏也送了过去。

两只酒盏交错着停了一瞬。然后,他们各自低头,把那一口酒喝了下去。

酒是温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时,却还是带着一点轻轻的辣意。

那颜低头把酒盏放回案上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。

帐外夜色正深,风也慢慢静了。

他们之间那些没有说破的东西、没有真正解决的东西,当然都还在。

可至少这一夜,他们终于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彼此拧着、彼此隔着。

哪怕只有一杯酒,也总比没有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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