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年前,西秦枹罕的王宫里,也住过一个异国来的皇后。
那时秃发傉檀兵败势穷,自知守不住旧土,率数千户来归乞伏炽磐。炽磐在外摆出一副宽厚模样,亲自遣使迎接,又命人在宫中设宴,说河西风急,君臣同类,今日能解甲相见,便不必再论旧怨。秃发傉檀走到这一步,哪里还剩别的路可选,只得带着宗室家口入凉州,受其安置。
外人都道炽磐待他不薄。
先是赐第,后又赐宴,称病时还几次遣御医入府。谁知那点宽恩从头到尾都只是做给旁人看的。没过多久,秃发傉檀便在宴后暴卒。宫中先说是旧疾,再说是水土不服,最后又说是他自己忧惧成病,总之,死得十分合乎情理,连一丝刀兵血光都没有。
可真正见过那场宴席的人,都记得那一夜秃发傉檀是怎样扶着案几呕出黑血,记得炽磐坐在上首,一动不动地看着,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。
再后来,炽磐又纳了秃发傉檀的女儿为皇后。
这桩婚事起初还被人拿来称赞,说陛下不计旧怨,反以敌国公主居中宫,是安抚河西旧部的仁德之举。朝臣口中说得堂皇,宫里人听了却只觉得发冷。谁都明白,前一个主人的尸骨还没冷透,女儿就已经被抬进了新主人的寝殿;所谓皇后,不过是把秃发家剩下的名分、血脉、旧臣和不甘,统统系在一个女人身上,好让它们都被锁在宫墙之内。
只是炽磐也没有想到,这把锁没有锁住旁人,倒先锁住了自己。
秃发皇后入宫之后,起初极安静,安静得几乎叫人忘了她是谁。她不争宠,不置喙政事,也从不在人前提父兄旧事,见了皇帝总是恭谨温顺,像是早已认命。她的兄长秃发虎台还活着,偏偏也肯低头。他向炽磐称臣,受封,入朝,饮酒赋诗,陪着笑脸把自己装成一条被打断了牙的狼。
如此几年,竟谁也没看出什么不对。
直到后来,事情发作得又急又狠。有人在禁中搜出刀兵,有人说虎台私结旧部,有人说皇后暗中以衣带、香囊、家书与宫外通消息。更骇人的是,宫人私下相传,他们不是一时起意,而是筹谋了数年;从秃发皇后被迎进中宫那一日起,这件事便已经开始了。她每日晨起梳妆、夜里侍寝,唇边含笑,袖中藏怨,数年如一日,只等一个能够近到皇帝喉咙边的时机。
那一案最后自然没有成。
成王败寇,到了史官笔下,也不过一句“谋逆伏诛”而已。可真正让人背后生寒的,从来不是结果,而是那几年。谁能想到,一个看起来已经被驯顺了的女人,会在皇帝枕席之间怀着这样的心;又有谁能想到,一个低头称臣的兄长,竟能陪着仇人演那么久的君臣相安。
凉宫旧事,后来传得很远。
远到几年之后,平城朝堂之上,还有人拿它来劝当今天子。
那日朝会散得晚。殿上人已退去大半,只剩几名近臣还立在阶下。天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,把丹墀切成明暗两半。李顺立在下首,沉默了片刻,终究还是开了口。
“臣有一言,独请陛下留心。”
拓跋焘坐在御座上,手里还捻着方才未看完的奏牍,闻言抬了抬眼:“说。”
李顺上前一步,声音甚是嘹亮:“统万新破未久,赫连宗室虽散,余党未尽。如今宫中便有三位赫连氏,平城又安置着赫连昌。而今赫连定奇袭长安、夺取关中,臣闻其人招集旧众,已有再取统万之意。此时若处置失当,恐非小患。”
拓跋焘没说话,只把那卷奏牍慢慢合上。
李顺见他不语,便继续道:“西秦乞伏炽磐纳秃发女为后,自以为收敌国余脉于掌中,结果秃发皇后与虎台内外相应,筹谋数年,几至生变。再往前看,苻坚以为四海可一,败亡亦正在于轻信自负与养虎为患。今日赫连氏在内在外,名分、血统、旧部俱在,陛下若不慎,未必不会重蹈其覆辙。”
殿中静了片刻。
拓跋焘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意很淡,淡得近乎轻慢。
“卿是怕朕身边养了狼?”
李顺低头道:“……秃发与拓跋,本出一源。”
李顺说到这里,声音微微一顿,才继续道:“彼此知根知性,正因如此,才更不可不防。炽磐自以为纳其女、收其心,实则反为所制。今赫连氏在内在外,形势与彼时何其相似。”
拓跋焘把手中奏牍丢回案上,身子往后靠去,目光却越发亮了些:“炽磐是炽磐,苻坚是苻坚,朕不是他们。”
李顺仍未抬头。
“何况狼知狼性。朕既然敢放在身边,就制得住。她若真有爪牙,也该知道,谁才是头狼。”
这话说得过分直白,连殿中侍立的内侍都把头埋得更低了些。
李顺听明白了,便知再劝无益,只能躬身退下。临退出殿门时,他到底还是顿了一顿,低声道:“臣只望陛下小心。”
拓跋焘没有再答。
人都退尽之后,殿里便空了下来。拓跋焘独自坐了片刻,神色看不出喜怒,只是良久之后,才起身回了后宫。
那一夜,他没有去看那颜。
不止那一夜。接下来的数日,他都没有再踏进她那里一步。
其实他真正恼的,也不是那颜。只是赫连昌才归附未久,关中便又失了。赫连家这些兄弟像野草一样,一茬一茬地冒出来,割不尽,也压不住。连带着那些原本轻飘飘的旧闻,秃发氏也好,西凉也罢,一夕之间,都重新有了分量。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不是惊讶,而是不干净:事情本该已经结束的地方,又生出新的可能。他很清楚,那颜当初入他帐中,不过是求生。这一点,他从未看错。只是这几个月,她做得太好了,好到不像“求生”,好到让人一时忘了,她本来就是那样聪明的人。若有一日,赫连氏长安在手,关中稳固,这一切不再摇摆,那她还会不会继续这样站在他这一边。或者说,她还需不需要这样做。
他没有再往下想,也不需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