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开始,宫里人还不敢多议论。陛下宠谁冷谁,本就是最易翻覆的事情,何况那颜如今已经是左昭仪,位分摆在那里,谁也不敢明着怠慢。可天子不来,风向便终究会变。最先变的是眼神,再后来是语气,再后来,是那些本来不该传到她耳边的话,也渐渐有人敢在她经过时不避了。
那颜起初并不问。她在统万长大,早知道最不值钱的就是恩宠;人从高处落下来,很多时候不是因为真做错了什么,不过是别人忽然想起你脚下原来并没有根基。可她虽不问,也并不是半点不知。宫里的沉默、迟疑、窥探,她一向都辨得出来。
直到这天午后,她去西边取东西,回来时听见两个年纪轻的宫人躲在廊下低声说话。
“……秃发皇后那事,你没听过么?”
“听过一点。说是睡在皇帝枕边几年,心里却一直想着替父报仇。”
“所以说——”
另一个人声音压得更低,低得几乎要融进风里:“朝中大臣最怕的,不就是敌国女儿在陛下枕边么?”
两人话音未落,便看见转角处立着人,脸色一下白了,忙跪下去磕头。那颜没有发作,只是静静看了她们片刻,淡淡道:“起来吧。”
她知道今日能被她听到,便也不可能是宫人们第一次提起。何况这是朝中大臣的意思,在后宫中找两个宫女立威也毫无意义。
回到殿中后,她坐了许久,终于还是叫人去把一个姓裴的老宫人找了过来。
那人并非宫中旧人,而是几年前随秃发破羌一行前来投附的。秃发皇后与秃发虎台事发后,他们的弟弟便带着剩余的族人投奔了同出一源的鲜卑拓跋。这位宫人在河西多年,亲见过西秦旧事,也见过那些从凉州一路辗转过来的人。这样的人,在宫中不算显眼,却知道许多书上不会写的事情。
那颜让旁人都退下了,才开口问:“凉宫旧事,你知道多少?”
老宫人眼皮一跳,先是不敢答,只低声道:“昭仪何必问这些陈年旧话。”
那颜看着她:“我既然问了,就是要听。”
老宫人沉默了半晌,终究还是叹了口气。
“秃发皇后,是南凉王秃发傉檀的女儿。乞伏炽磐趁老凉王领兵在外,攻占了乐都;傉檀兵败来归,本指望能保全家族,谁知没多久便被毒死了。后来,炽磐又纳了凉王的女儿入宫,立为皇后。外头人人都说这是恩典,宫里却都明白,这样的恩典最是要命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那位皇后初入宫时,谁都说她识时务,谁都说她低头认命。可她兄长秃发虎台一直在外头活着,还时时入朝。兄妹两个,一个在宫里,一个在宫外,几年都不声不响。等到事情发出来时,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。”
那颜垂着眼,没有打断她。
老宫人看了她一眼,声音越发低下去:“所以宫里后来一直有一句话,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那些哭闹着喊冤喊恨的人,最可怕的是看起来什么都肯受、什么都不问的人。因为谁也不知道,她到底是真的认命,还是在等。”
屋里静得只剩屋外夏日的蝉鸣。
那颜慢慢抬起头,问:“那位秃发皇后,后来如何了?”
老宫人道:“自然是死了。谋逆这样的事,谁也活不下来。只是她死前有没有后悔,奴婢就不知道了。”
说完这句,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忙又补上一句:“只是昭仪与她不同。陛下待昭仪——”
那颜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浅,浅得像水面上一点被风吹开的波纹,转眼就没有了。
“待我如何?”她问。
老宫人一下噎住,再说不出话来。
那颜也没有逼她,只伸手拿过案边那只已经凉了的茶盏,指尖贴着冰冷的盏壁,许久没有说话。
她忽然想起统万刚破的那阵子。那时候她不知道明天会睡在哪儿,也不知道自己会被留下、被送走,还是被谁一句话便发落到别处。后来拓跋焘开始喜欢她,给她名分,给她宫室,给她越来越多人只能仰着头看的位置。她原以为自己多少已经离那些旧日远了一些,到今日才明白,不过是旁人一时不提而已。
旧事从来都没有过去,它只是伏在那里,等着哪天风向一变,就重新从暗处探出头来。
窗外日色已经慢慢偏西,西边的风穿过廊下,吹得帘角微微一动。那颜坐在原处,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,像是在问那老宫人,又像是在问自己:
“若有一日,他们也说我会如此呢?”
老宫人跪在那里,背脊都僵住了,不敢接这话。
那颜却并没有等她回答。她只是低下头,把盏中早已冷透的茶一点一点饮尽,神色安静得近乎温顺。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一瞬间,她心里先升起来的,并不是委屈,也不是恐惧。
而是一种久违的清醒。
她终于又想起,在统万城外的军营里,自己原本是怎么活下来的了。而平城的日日夜夜,并无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