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颜近来偏爱羹汤。
她口味本就挑,嫌腥气重,小厨房送来的汤往往要反复撇沫、加料,做得极清极净才肯入口。这一盏端上来时,香气倒是比往常更柔和些。
她低头尝了一口。
“这里面放了什么?”
宫人忙道:“回昭仪,是用红萝卜吊了味,去腥更净些。”
那颜眉头立刻皱了一下,将勺子放下:“我不吃这个。”
宫人一愣,连忙解释:“是旧法子。奴婢听老人说,当年宫里做汤,宣穆皇后最爱用这一味……昭仪与宣穆皇后同出一族,奴婢还以为,或许也会喜欢。”
那颜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同出一族?宣穆皇后是谁?”
她来平城之后,并没有人正经教过她什么宫里的规矩。许多旧事,也没人专门同她说,都是这些人闲下来时,一句一句零碎地带出来的。有的说得轻巧,有的说一半便停。总像是雾里看花,却又没有谁肯认真指给她看。总是哪件事她真正触碰到了,才会有人告诉她,这件事不行。
宫人低声道:
“宣穆皇后是先帝之母,陛下的祖母。”
那颜“哦”了一声,又问:
“陛下的祖母?那就是出自刘氏?”
“是。”
那颜倒是不懂了,继续问:
“既是陛下的祖母,又出自匈奴刘氏,我怎么从来没听陛下提起过?”
宫人这一次没有立刻答。她像是后悔提起了这一茬,才斟酌了一下道:
“陛下……并没有见过这位祖母。”
她说完这话,殿中安静得诡异,却像是把什么早就有的东西,说破了一点。
那颜明白过来,拓跋焘的皇子,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祖母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盏汤,手指在边沿轻轻点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她却又问:
“那她……是什么时候没的?”
宫人被问得微微一怔。
“是在……是在先帝快要即位的时候。”
那颜心头一震,“那在这之前呢?”
宫人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宣穆皇后那时她在宫里已经多年,也算是管事的人。”
那颜没有再说话。她把那盏汤往前推开了些,香气还在,却已经不再是方才那样的味道。宫人还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她再吩咐什么。那颜却只是低着头,将方才那几句话,在她脑子里一件件过了一遍。
一个是生了就死。
一个是等到儿子立为太子才死。
一个是活了许多年,儿子将要成为皇帝,最后还是逃不过一死。
她忽然觉得,这地方倒也不算奇怪。统万其实也差不多,只不过在那个地方,阿爷就是天大的规矩。什么时候活,什么时候死,都明明白白。
这里却不是。这里没有人同你说,可每个人,好像都知道该怎么做。
不是因为生了长子才要死。是要你死的时候,恰好可以说成——
你该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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