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日子拓跋焘北征柔然,宫中的气氛反倒松了一层。
没有了随时可能落下的传召,也没有人忽然在夜里点名哪一处宫门,连黄门内侍的脚步都慢了下来。白日里走动的人多了些,说话声也不再压得那么低,像是一口气终于可以稍微喘出来。
有人甚至敢在廊下多站一会儿,多说两句闲话。
也是在这时候,保太后把那颜召了过去。
殿中素净,香烟极淡。太后方才礼佛归来,语气温和而平稳,先问了几句起居,才慢慢道:“你如今是昭仪了。”
那颜垂首应是。
“既在这个位置,言行便要给人看。”太后道,“平城虽不拘礼,可宫中终究是宫中。”
她看了那颜一眼,像是随口提起:“听说你常往内厨去?”
“是。”
“乳酪、酸乳,做得精细,自然是好的。”太后点了点头,随即轻轻一转,“只是,你既出身宗室,又在如今这个位置,总不好常在那里出入。”
她顿了一瞬,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:
“你们统万,也不至于让宗室女亲自下厨吧?”
话说得温和,却没有回旋的余地。
那颜低头道:“是臣妾失了分寸。”
太后点头:“改过来就是。”
她不再多言。
那颜退出来时,神色如常。
她知道这些话都没有错。宫中有宫中的体面,有宫中的秩序,人一旦被安置在一个位置上,便要像那个位置。
只是,有些规矩,是活得安稳的人才用得上的。
那之后,她确实少去内厨了。
但内厨从来不缺人。掌火的、和面的、洗器的,各司其职,宫人们的孩子也时常带在身边,在角落里打闹、睡觉,或是蹲在地上看人揉面。人多事杂,反倒什么都显得理所当然。
阿兰原不爱来这种地方。那一日,她是来找那颜的。
“太后礼佛回来了,”她一边往里走,一边压低声音,“你若再不出去——”
话到一半,便停住了。
灶间里火正旺,热气翻涌。几个孩子围在地上,不知在看什么,低低笑着。
那颜也在。
她蹲在地上,微微前倾,正和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说话。那孩子衣衫普通,手上沾着面粉,仰着头听她说话,神情安静得出奇。
那颜伸手替他把袖口往上挽了挽,动作熟练而自然。
一切都很寻常,寻常得像这宫里每日都会发生的事。
可阿兰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却忽然一沉。
她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不是那孩子的脸,她记不清;而是那颜的举动,那种感觉,像是有什么本不该在这里的东西,被人轻轻地放进了最普通不过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