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后不过数日,内殿复召。
这一回没有反复的外朝仪式,只是数人入内。崔浩、李顺、长孙嵩等俱在列,殿中陈设简约,连侍立的内官都少了几分,像是有意把一切杂声都收干净。
拓跋焘坐在上首,没有寒暄,开口便问:
“宋、夏若真合兵——你们怎么看?”
崔浩先出列。他语气不疾不徐,只把形势一层层铺开:“宋人若动,多半自河南出兵,图洛阳一线;赫连定若应,则必自关中东出,与之相应。”
他说到这里,稍稍停了一下,才接着道:“两边未必真心相合,但只要同时动手,对我而言,便是两面受敌。”
拓跋焘没有打断。崔浩收住话锋,落下判断:“与其待其来,不如先动。”
李顺随即开口,他比崔浩更直接:“关中未稳,是宋夏可以结盟的根本。”
“赫连定之所以能与我军在关中拉锯,不在其兵强,而在我未能尽力清剿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微微一紧,却没有避开:
“上次长安失守,奚斤大败于赫连定,此事至今未雪。”
殿中空气一沉,这句话本无人愿提,却必须有人提。
李顺没有停:“关中若不定,赫连定便始终有可乘之机。今日失长安,明日失渭北,饶是我军兵力再盛,也不过与之反复消耗。”
“关中沃野千里,若能尽入版籍,修城置守,使之为我用,则西可拒凉,南可应宋。”
他这才收束:“臣以为,当先取关中。”
这话落下,殿中已有数人应和。长孙嵩等人接着补充,多是军务与地理——粮道如何转运,旧城如何修复,屯田如何布置——说的都是“怎么做”,而非“要不要”。
这一点,本身就是态度。
拓跋焘听着,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们的意思,是先西后南?”
崔浩答得简洁:“南可守,西不可拖。”
拓跋焘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却不是轻松的那种。
“两年前,朕收统万,入关中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看那一段路。
“确有天时。”
这一句说得不轻,这是在承认,那一战并非全然可复制。
“顺到连你们自己都以为,是理所当然。”
殿中无人接话,他自己接了下去:
“但奚斤一败,长安失守。朕就知道,那一仗,不全是本事。”
他没有避讳,也没有遮掩,只是把那一层“侥幸”摊开来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“既然不是本事打下来的,就不能再靠运气守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不高,却收得很紧:
“关中,要变成朕的土地。”
“不是打下来一次的地。”
殿中再无杂声。
方向已经收拢,他却没有立即下令,而是忽然点了一个人:
“秦王。”
赫连昌出列。他站在那里,与殿中诸臣略有不同。他本就来自那一片土地,这一场议论,于他而言,不只是策略。
“你认为呢?”
拓跋焘看着他。
赫连昌停了一瞬,这一瞬不长,却足够他把话收得干净。
“关中若定,”他说,“赫连定纵退安定、上邽,也不过无根浮木。”
他没有修辞,像是在替对方把结局说完。拓跋焘确实是忽然笑了,那笑意里带了一点兴致,也带了一点锋利。
“无根浮木?”
他轻轻重复了一遍,然后看着赫连昌,说:“你父亲当年,不就是在那些地方起家的?”
“安定、上邽、高平——”
他语气慢慢落下去:
“荒得很,却能活人。”
这话说得像是在谈旧事,却把另一层意思抬了出来。
“朕不要把他赶出去。”拓跋焘说,“赶出去,他还能活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朕要的是,他没地方可去。”
殿中一静,拓跋焘他这才把话说全:
“长安,朕要。”
“安定、上邽这些地方,朕也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