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坡很高,风很大,几个还没长开的男孩子,一个接一个往下滑,翻得满身是土,笑得喘不过气。
他们那时候,什么都不怕,也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
赫连昌又道:“我们本以为会被阿爷打一通。但阿爷看见了,也没骂,说反正还没换牙。”
他说到这里,像是想起什么,语气微微一顿。然后低声补了一句:
“他还笑着说——”
话到这里,竟顿住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拓跋焘。那一眼,让那一点还没散的笑意,一下子收了回去,像是人刚从什么地方醒过来。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然而拓跋焘本已带马向前,这时却像被什么勾住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他说什么?”
语气不重,甚至带着点兴致。
赫连昌沉默了一瞬,那一瞬很短,却足够把刚才那一点不设防的神情全部收干净。他这才开口:
“他说——说不定我们家,也能出个慕容垂。”
风声仿佛在这一刻更清楚了一点。
那颜方才那一瞬间浮起来的画面,还没完全散去。可这句话一落下来,那些笑声、土坡、风声,都像被一下子压回了地底。只剩下名字,和后来发生的一切。
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,慕容垂当年因牙缺而得名,后来改名为“垂”,却成一代雄主。
不过拓跋焘听了,倒是笑了一声。
“慕容垂啊。”
他像是把这个名字在口中掂了一下。
“慕容家的兄弟,可不怎么和睦。”
“你们阿爷这比喻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唇角微微一勾。
“不怎么吉利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来,刚才那一点尚未散尽的暖意,彻底冷了。赫连昌没有再说,那颜也没有。风依旧很大,土坡还在。可那一瞬间,他们刚才看见的那个地方,已经不在了。
队伍重新动起来。
又行不过两刻,前方地平线尽头,忽有一线白色浮出来。
最初只是一抹极淡的影子,几乎要被风沙吞没。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,那白色渐渐凝实,轮廓分明,城阙、角楼、宫墙在荒原尽头一点点显出形状。
统万城。
那颜抬眼看去。
她认得这座城。
只是这一刻,她忽然意识到,那些年她所熟悉的那一切——宫苑、帐幕、坡地、笑声——都不在了。就连方才赫连昌指给她看的那一段土坡,也早已不见踪影。
白色的城墙在风沙中静静立着。
仿佛从来如此。
也仿佛,从未属于过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