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驾西行已数日,队伍渐入河套一带,地势开阔,风也愈发硬了。骑军在前,辎重在后,一层一层铺开,远远望去,只见黄土起伏间,一线黑甲如同缓慢移动的影子。
那颜与拓跋焘并骑在前列稍后的位置。她今日未乘车,而是换了骑装,马鞍上落了一层细沙,随行间不时被风卷起,又落下去。
拓跋焘看了她一眼,她这一身骑装,落在前列之中,远近可见。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笑道:“后宫倒是尽心。朕穿的这双靴子,还是左昭仪亲手缝的。”
那颜也笑了笑,语气自然:“臣妾手艺比不上绣娘。只可惜臣妾缝的,也没人敢穿,只好委屈陛下了。”
拓跋焘听了,笑意更深了一点,像是被她这句话取悦。“你倒会挑人。”他说。
正说着,前头忽有斥候驰来,他翻身下马,低声报军情。河南一线再有动静,宋军沿河试渡,洛阳、虎牢一带攻守频仍,虽未有大变,却牵动人心。
拓跋焘听完,只问了两句,便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让他们守。”
他语气不紧不慢,仿佛只是处置一件日常之事,随即抬手示意,队伍继续前行。
那颜没有立刻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陛下这是在两面下棋。”
拓跋焘侧头看了她一眼,她却没有再往下说,只把那句话停在那里。风声将尾音吹散,仿佛不过一句无意的评语。
再往前行了一段,地势渐缓,前军与中军的距离也略收了一些。拓跋焘时不时将赫连昌唤到近前问话,多是关中地形、旧城守备、以及赫连定残部去向之类的细事。问得不算多,却都点在关键处。
赫连昌答得简短,不多言,也不回避。
那颜在一旁听着。
她并不插话,只是在两人对答之间,偶尔抬眼看向赫连昌。不是刻意,却也不是完全无意,像是听见某一句话时,下意识想确认他的神色。
这样的情形多了几次,赫连昌似乎也察觉到了。待拓跋焘策马稍前,与前方将领说话时,他才略微放缓马速,与那颜并在一线。
两人之间没有旁人。风声很大,吹得人说话都要稍稍提气。
赫连昌看了那颜一眼,语气仍旧平常:“你不用总往我这边看。”
那颜一时没应,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。
赫连昌也没再解释,只接了一句:“我既在这一路上,就不会出什么事。”
那颜这才轻轻收回目光,过了一瞬,才道:“有些话,总要听明白。”
她没有说“是为你”,也没有说“是为我”。
赫连昌听了,没有再接。两人便各自把马带回队列,仿佛方才那一句,也不过是行军途中顺口说起的闲话。
队伍又行了半日,日头西斜,风却更紧。统万旧地已近,地貌逐渐熟悉起来。前方一段缓坡裸露在荒原之间,土色发白,与周围地势略有不同。
赫连昌忽然勒了一下马,目光落在那一片坡地上,像是认出了什么,没有立刻移开。
“三哥在看什么?”那颜问。
赫连昌扬鞭一指,“你看那片土坡。”他转过头,嘴角立刻就带了笑意,仿佛穿越到了儿时的旧梦里。
“那时候统万还没修起来。城墙没起,外头全是土。”
风从坡上压下来,卷着细沙,一阵一阵地扫过来。
“我们三个拿树皮当板子,从上面往下滑。”
他没有说“我们三个”具体是谁,但那颜听懂了。那时候她还没有出生,他们也还只是兄弟。她下意识地顺着赫连昌的目光望过去。那不过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土坡,但他看着的样子,像是那地方留着什么不普通的记忆。
“这土坡上小石子多得很,滑到一半就翻了。”这一句说完,他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短,却不像这一路那样带着分寸。
“你哥先摔的。”他说。“人还没落稳,牙就磕掉了一颗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点极轻的东西,说不清是无奈,还是好笑。
“满嘴都是血,还在笑。”
那颜不知为什么,也跟着轻轻弯了一下唇。她甚至能想见那个画面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