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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花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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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凉与安定未克,魏军与夏军仍在关中北缘拉锯。

这几日,比起前阵刀兵,那颜见得更多的,是后军的杂乱与沉重。

伤者一批批送回,旧帐不敷使用,要添新帐;粮车与水车往来不断,路线稍乱,便堵成一片;牛马日夜负重,有的倒在半路,还得立刻补上新的。军中将校只管前线胜负,真正落到后方,便全是琐碎事:哪一营先领粮,哪一队先分水,哪几车腾出来运伤兵,药材还剩多少,布帛还能裁几卷。

那颜原以为自己不过来搭把手,几日下来,却被推着在辎重、伤营、账棚之间来回奔走。

她懂得不算多,却胜在看得快,也敢拍板。

缺帐,她命人拆了随行宫帐外层的锦帷,换成粗布搭棚;缺水,便把宫人每日洗漱之水减半,先供军中熬药清伤;粮车堵在坡口,她干脆让人移走两辆空车,重新排线。军需官起初还顾忌她是后宫贵人,说话客气里带着敷衍,几日后见她说得出轻重缓急,也渐渐认真起来。

这几日拓跋焘也来过两次后营。

一次她正在西坡督人搭帐;一次她押着水车去伤营北侧。侍从回来说陛下方才寻过昭仪,她只低头洗净手上血污,淡淡应了一声。

明明同在一军之中,竟始终没碰上面。

午后又送来一批伤者。

营帐里药味、血腥味、汗气混在一处,闷得人发晕。军医正替一人截断箭杆,旁边几名宫人忙着烧水递布。那颜本在门口清点新送来的麻布,并不常亲自动手。

倒不是她不肯。只是大多数士卒见她衣饰华贵、身份又高,宁可咬牙让军医粗手粗脚摆弄,也不敢让昭仪娘娘碰自己满身血污。有人见她靠近,甚至挣扎着想起身行礼,倒添麻烦。

她更多时候,是站在旁边发号施令,让事情转得更快些。

正忙乱间,角落里忽有人高声叫她:

“昭仪娘娘!”

帐中众人皆是一愣。

那颜循声望去,只见一名清瘦少年兵半跪在地,右手死死按着侧肋,指缝间全是血,脸色白得吓人,却还冲她咧嘴一笑。

“让我来您这边罢。”

军医回头便骂:

“你这癞蛤蟆还挑灶王爷?疼糊涂了是不是!”

帐里几个伤兵疼得龇牙咧嘴,竟也被逗笑了。

那少年兵吸了口冷气,额上汗珠直滚,仍撑着道:

“早听说昭仪娘娘生得像天仙。小人挨这一刀,总得赚点什么。”

军医抬手作势要敲那少年的脑袋,那颜看了他一眼,只觉得又荒唐又好笑。

战场上人死在顷刻之间,到了这里,竟还有心思挑个漂亮的人替自己裹伤。原来生死逼到眼前,谁还顾得什么皇帝、什么规矩、什么上下尊卑。

她抬了抬下巴。

“抬过来。”

军医瞪眼:“娘娘,这小崽子——”

“抬过来罢。”

那少年兵被扶到她面前时,唇色都淡了,却还硬撑着神气。她蹲下身,替他解开甲带,见伤口在右肋下方,刀锋斜擦过去,裂开一道长口子,虽未伤及脏腑,却流血甚多。

她拿布按住伤处,那人身子猛地一绷,随即又咬牙忍住。

“几岁了?”她随口问。

那少年兵盯着帐顶,声音发飘,却还带笑:

“够杀人了。”

旁边宫人没忍住笑出声。那颜也懒得再问,只道:“嘴倒硬。”

她俯身清洗伤口时,察觉这人骨架比寻常军汉收得窄些,腰肋紧实,却有种尚未完全长开的利落感。她只当是年纪小,并未多想。

包扎时,那少年兵却总忍不住侧眼看她。那颜以为他又犯贫嘴毛病,也没理会,只专心缠布。

可那少年兵看的,并不只是她的脸。

近在咫尺的女子,发间有淡淡香气,皮肤白皙,指节修长,说话时人人都听命于她,像是另一个天地里的人。那种天地,他这一生大约碰不到,也轮不到。

那颜替他系紧最后一道布带,拍了拍他肩膀。

“伤口裂开前,不许逞强。”

那少年兵点头,低声道:

“记住了。”

她起身走后,帐中顿时哄笑起来。

“花弧,你小子真是不要命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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