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挨一刀换昭仪亲手包扎,值了是不是?”
“下回俺也去挨一刀!”
那叫花弧的少年靠在墙边,疼得额头发白,却仍闭着眼笑骂:
“滚。”
那颜在帐外听见,只摇了摇头。
不过是个半大孩子。
两日后,伤营又添了新伤者。
前线几处小规模试探,送回来的人比往日更多。原先登记伤者名册的小吏忙得团团转,名字写错了好几个,部曲也对不上,几个能走的伤兵围着嚷成一片。
那颜刚进帐,便皱起眉。
“吵什么?”
那小吏满头大汗,连忙告罪:
“人太多,记不过来——”
话未说完,角落里已有人把册子接了过去。
那颜一看,竟是前日那个花弧。
他肋侧仍缠着布,只把外袍松松垮垮地系着,脸色还没恢复,却已盘腿坐下,提笔蘸墨,头也不抬地道:
“一个个来。报营号,报名字。会喘气的先站左边,快断气的抬右边。”
几个本在吵闹的士卒被他骂惯了似的,竟真老实排起队来。
他落笔极快,字迹虽算不上秀雅,却端正清楚,一列列分得分明。偶尔有人报得含糊,他连眼皮都不抬:
“你叫张三还是张山?死了我好写碑。”
帐里顿时又笑起来,乱声竟真压下去不少。
那颜站在门帘处看了片刻,忽然开口:
“你识字?”
花弧这才抬头,看见是她,神色微微一顿,随即笑道:
“认得几个,不敢在娘娘面前说识字。”
“谁教你的?”
“家里老人。”
答得滴水不漏。
那颜也没追问,只走过去看了看册子。营号、姓名、伤势、能否归队,竟分得清楚,比那小吏写得强上许多。
她点点头。
“以后这边的名册,你来帮着记。”
旁边军需小吏刚要说这不合规矩,那颜已淡淡补了一句:
“若有人问,就说是我说的。”
花弧垂下眼,抱拳应道:
“是。”
那一瞬间,那颜终于把这个名字记进了心里。
花弧。
不是那个油嘴滑舌讨漂亮姐姐的小兵,是个有用的人。
日子再往后推,后军渐渐有了章法。
新帐沿坡搭开,轻重伤分区安置;水车行线不再堵塞;宫人们也不再见血便慌,知道何时烧水、何时递药、何时去叫军医。军需官见了她,已会主动来问下一步如何调度。
那颜夜里回帐,常累得连发钗都懒得拆。
可她坐在那里,听人回报今日还剩多少粮、多少布、多少可归队伤兵时,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。
从前她以为权力是男人给的。是一句封号,一座宫殿,一夜宠幸。如今才知道,权力也可以是另一种东西——
是别人乱了时来问你,缺了时来找你,事情压下来时,知道你能接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