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昌住在长安旧宫西侧一处偏院里。地方不大,却还算清静。院中有一株老槐,十二月里叶早落尽,只剩黑色枝桠横斜着伸向灰白天色,像一只枯瘦的手。
关中的冬风比统万更湿,也更阴。它不扑人,只贴着衣角一点点往里钻,久了才觉冷。
那颜到时,赫连昌正立在树下。
他披着深色狐裘,未着冠甲,身形却仍高大挺拔,肩背开阔,站在那里,自有一种多年习惯旁人听命的稳重。风掀起裘角,树影在他身后微动,倒衬得那株老槐也矮了几分。
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来。
见是她,眼中先有一瞬意外,随即淡淡笑了笑。
那笑并不热络,也不疏远。更像两个从前并不亲近的人,被世事推着走到今日,忽然成了彼此世上最后还能认得出的旧人。
那颜走到近前,原先想好的话忽然都散了。
她本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。
是想问一句他好不好?
还是想看一眼,一个曾做过皇帝的人,落到今日是什么样子?
又或者,只是因为这长安城里,人人都有去处,偏她忽然觉得,只有这里能站一会儿。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。
她最后只低低叫了一声:
“三哥。”
赫连昌看着她,像是把这两个字里没说出口的东西都听明白了。这些年,他失过统万,失过关中诸城,也失过长安。曾被人拥着称王的人,如今住在旧宫一隅;曾是这座城主人之一的人,此番却是随魏军再入城门。他将目光移开,望向院墙外隐约可见的长安天色,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一件小事:
“你三哥还没到让你操心的时候。”
那颜喉间微微一紧,嘴上却仍道:
“我看着像来操心的?”
赫连昌笑了一声。
“你从前就爱把旁人的事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那颜也笑了一下,却很淡。
她想起赫连璝还在的时候,自己若闯了祸,哥哥总会先替她挡一挡。赫连昌不会,他那时甚至未必多看她一眼。
可如今赫连璝死了,死在赫连昌手里。
而她来见的,却偏偏是赫连昌。
这世上的事,原来真没有道理可讲。
两人都静了一阵。风过树梢,枯枝轻轻相击,发出细碎声响。
赫连昌忽然道:
“听说你在后军做得不错。”
“长安城里传话倒快。”那颜低头理了理袖口,“不过是从小听阿爷说过些旧事。”
赫连昌侧头看她。
“阿爷教你的,是怎么让别人断粮断路。”他说,“你倒学会了怎么让人有饭吃。”
那颜没有接这句,只看着他。
过了许久,她轻声道:
“三哥。”
赫连昌应了一声。
“若真有那一天——”
她只起了个头,便停住了。
那一句“若我真到了那个位子,能不能——”,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后半句是什么。
能不能救你?
能不能留赫连家一点血脉?
能不能让所有人都不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