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其实一个都答不上来。
赫连昌却像早已知道她问不出口的是什么。
他看着她,眼底那点淡笑慢慢收了。
“那颜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你亲哥,是我杀的。”
风声像忽然远了一瞬。
那颜站着没动,指尖却在狐裘里慢慢收紧。
这件事她当然早知道。可知道,与听他亲口说出来,是两回事。
赫连昌神色平静,像在说一场旧雪。
“阿爷在时,我们争着做他的儿子。”
“他死了以后,我们争着活下来。”
他低头折下一截枯枝,在指间慢慢转着。
“赫连家的男人,许多时候只有踩着兄弟,才站得住。”
那截枯枝在他手里咔地一声断成两段。
“你头一回知道男人是什么东西,不就是在赫连家么?”
那颜呼吸微微一滞。
他这话说得太准,准得近乎残忍。她后来见过拓跋焘的锋利、诸王的野心、群臣的算计。可最早让她知道,男人会为了位置杀兄弟、会为了活命翻脸无情的人——
就是眼前这个三哥。
赫连昌抬眼看她,语气仍平静:
“拓跋焘也是一样的。”
“只是他赢得更大。”
院中一时极静。远处宫墙外似有人驾车经过,车轮碾过冻土,发出沉闷的声响,又渐渐远了。
赫连昌这才重新看向她,目光沉沉,却并不冷。
“所以你若真想坐到他身边——”
“就别再想着我,或是老五。”
风吹乱了那颜鬓边碎发,她却没有抬手去理。
赫连昌声音低了些,却字字分明。
“你也是赫连家的人。”
“你若坐了那个位子,就该拿赫连家杀兄弟的狠心,替他想事情。”
那颜眼眶忽然一热,却又被风吹散了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今日为何而来。
不是来救他。
也不是来求一句兄妹情深。
只是她知道,这世上还有一个人,记得她从哪里来。即使这个人,偏偏是杀了她亲哥的人。
半晌,她低声道:
“三哥倒舍得教我这个。”
赫连昌笑了笑,把断枝随手丢在脚边,重新将手拢回袖中。
“小时候在家里抢不过人,也没人会替你抢。”
“如今,不过一样。”
风又起了。
那颜忽然觉得,这长安的冬天比统万冷得多。统万的冷在皮肉,长安的冷,却像是慢慢往骨头里钻。